礼拜天。
李大根难得休息,早上睡了个懒觉,起来时何雨水已经带着李娜出去了。
说是去找于莉家的阎东方玩,两个孩子现在好得跟亲姐弟似的,一天不见就闹。
他在家待着也没什么事,寻思着去趟供销社,买点日用品。
肥皂快用完了,牙膏也剩个底儿,何雨水念叨好几回了。
推着自行车出了胡同,刚拐上大街,就看见前面走着个熟悉的身影。
赵婷玉。
她穿了件碎花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半截裙,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黑色搭扣的塑料凉鞋,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在脑后盘了个髻。
这身打扮在大街上不算扎眼,但穿在她身上,就是比别人好看些。
她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黄瓜和西红柿,大概是刚买的。
李大根骑车赶上去,在她身边停下来:“赵婷玉同志。”
赵婷玉回头,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往左右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的,没人注意这边。
“李主任,”她声音不大,带着点笑意,“今儿休息啊?”
“嗯。出来买点东西。”
赵婷玉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去我那吧,有点事需要你帮忙。”
她说完,给了李大根一个眼神。那眼神不重,轻轻的,但李大根看懂了。
“……嗯,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赵婷玉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裙摆随着走动轻轻摆动。
李大根推着车跟在后面,像是不经意同路的样子。
拐进棉纺厂后街,人少了。
胡同里很安静,两边的老墙根下长着青苔,有几只鸡在墙根下刨食。
赵婷玉的小院在街尽头,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密了,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
赵婷玉开了门,侧身让他进去,又探出头往胡同两头看了看,才把门关上。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枣树结了青涩的小果子,一簇一簇的,藏在叶子底下。
墙角的指甲花开了,红的粉的,在风里轻轻摇。
西厢房门口晾着几件小衣裳,是小芳的。
“英华在屋里呢。”赵婷玉往西厢房努了努嘴,声音压得很低,“我去看孩子,你……”
她没说下去,只是把网兜里的东西放在院里的石桌上,又弯腰从屋里拿出个小布包,装了几块糖进去。
“我带孩子去买点好吃的,得去一会儿。”赵婷玉说这话时声音正常了,像是普通邻居聊天,“李主任您先坐着,喝口水。”
她给李大根倒了杯凉白开,放在石桌上,然后去西厢房门口喊:“英华,我带小芳出去买点东西,你在家看着啊。”
李英华从屋里出来,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带着点倦意。
看见李大根坐在院里,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李主任来了。”
“嗯,路过,坐坐。”李大根端着杯子,语气随意。
赵婷玉已经把小芳领出来了。
小芳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条花裙子,看见李大根有些怕生,躲在赵婷玉身后。
“小芳,叫李叔叔。”赵婷玉把她拉出来。
“李叔叔。”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哎。”李大根从兜里掏出几块糖——是他随身带的,预备着给李娜的,“拿着吃。”
“哎。”李大根从兜里掏出几块糖——是他随身带的,预备着给李娜的,“拿着吃。”
小芳看了看赵婷玉,赵婷玉点点头,她才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
“走吧走吧。”赵婷玉牵着小芳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李大根一眼,又看了看西厢房的方向,然后带上门,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李大根坐在石桌旁,把杯子里的水喝了。
李英华站在西厢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不知道该干什么。
“英华同志,坐。”李大根说,“别站着。”
李英华在他对面坐下,腰板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开会似的。
她脸色不好,但底子还在——大眼睛,高鼻梁,当年棉纺厂“四大金花”之一的名头,不是白叫的。
“最近还好吧?”李大根问。
“挺好。”李英华低着头,“多亏了婷玉,不然我们娘俩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工作上呢?”
“还行。车间那边,活不重。”她顿了顿,“就是小芳没人看的时候,得带着上班。领导说过几回了,说影响不好。”
李大根点点头。他知道单身的难处,尤其是带孩子的女人。
厂里虽然有托儿所,但名额有限,排队的能从车间排到厂门口。
“回头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插个名额。”他说。
李英华抬起头,眼睛里有了点光:“李主任,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一个厂的同志,能帮就帮。”
李英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
李大根看着她。阳光从枣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一块亮一块暗的。
她的脖颈很白,那是常年捂出来的白,被衣服遮着,不见太阳。
“英华,”李大根突然换了称呼,声音低了些,“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李英华的手指停住了。
她没抬头,但耳朵红了。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婷玉跟我说过你的事。”李大根说,“她说你……想找个依靠。”
这话说得直白。
李英华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她抬起头,看了李大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那一眼里有慌乱,有羞怯,也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一个在水里泡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岸边有根浮木,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抓。
“李主任,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叫我大根就行。”李大根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关起门来,没那么多规矩。”
李英华没动。
她坐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像风里的树叶。
李大根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水浸湿了。
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脸上的碎发。
李英华的身体僵住了,像被点了穴。
她的手紧紧攥着围裙,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
“大根哥……”她的声音像蚊子哼,带着哭腔,“我……我不是那种人……”
“大根哥……”她的声音像蚊子哼,带着哭腔,“我……我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李大根的手停在她脸边,没有继续,“你不是那种人。你是个好女人,命不好,摊上个不是东西的男人。现在一个人拖着孩子,过不下去了。”
李英华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围裙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来。
李大根蹲下身,和她平视。
他的手从她脸上移开,握住她攥着围裙的手。
“英华,我不跟你绕弯子。”他的声音很低,很稳,“我能帮你。小芳上托儿所的事,你工作的事,以后的日子——我都能帮。但我能给你的,也就这么多了。别的……我给不了。”
李英华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我知道。”她终于说,声音沙哑,“婷玉跟我说过。你有家,有媳妇,有孩子。你不可能……”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李大根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等她平静下来。
院子里很安静。
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墙角的指甲花落了几瓣,粉色的,落在泥地上,慢慢蔫了。
远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在播什么。
过了一会儿,李英华不哭了。她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大根哥,”她叫他,声音稳了些,“你……你不嫌我?”
“嫌你什么?”
“我结过婚,生过孩子,人老珠黄了……”
李大根没说话,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