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天黑得晚,五点多了,天边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
棉纺厂的下班铃响过已经有半个小时了,车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缝纫机停了,风扇关了,空气里那股子棉絮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慢慢散去。
女工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拎着饭盒,有的推着自行车,说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一阵,很快消失在厂门口。
李大根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这是他的习惯,每天下班前都要各处看看,机器关了没有,窗户关严没有,有没有人落下什么东西。
新车间现在有三百多人,摊子大了,操心的事也多。
走到裁剪区,他检查了一下几台裁床的电源,都拔了。
又走到缝纫区,一排排机器静静地立着,像列队的士兵。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那些踏板上、机头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都挺好。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副主任办公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门开着一条缝,灯还亮着。
于莉在里面。
李大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门缝看进去。
于莉坐在办公桌前,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桌上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光线拢在桌面上,把她照得很清楚。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短袖衬衫,的确良的,半透明,里面隐约能看到小背心的轮廓。
领口开得不大,但因为她低着头的缘故,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衬衫下摆扎在藏蓝色的裤子里,腰身收得紧,衬得腰肢细细的。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匀称,皮肤白净。
头发是这几年时兴的样式——剪短了,齐肩,用两个黑色的小发夹别在耳后。
这种发型厂里很多女同志都梳,省事,好打理。
但于莉梳起来和别人不一样,她的头发黑,亮,顺滑,灯光一照,泛着幽幽的光。
脚上穿了双塑料凉鞋,肉色的,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这种凉鞋那几年时兴,便宜,不怕水,夏天穿着凉快。
女工们差不多人手一双。
李大根轻轻推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于莉抬起头,看见是他,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画图。
她手底下是一张技术图纸,画的是胸托钢圈卡扣的改进方案。线条画得细,尺寸标得准,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旁边还放着几本参考书,都是厂里技术科发的,书页翻得起了毛边。
李大根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图纸画了大半,还差几个细节。
他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看着她手里的笔在纸上移动,画出流畅的弧线。
台灯的光拢在桌面上,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干净,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手腕上戴了块表,表盘不大,钢链的,是苏联货,她托人从哈尔滨带回来的。
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蝉鸣。
李大根转身,顺手把门插上了。
插销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于莉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画。
李大根走回来,站在她身后,伸手关了台灯。
办公室里一下子暗了。
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把一切都罩上一层灰蓝色的薄纱。
于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于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李大根的手搭在她肩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的确良,能感觉到她肩头的温度。
她的肩膀窄窄的,骨头很小,握在手里刚刚好。
“画完了吗?”他问,声音很低。
“还差一点。”于莉的声音也低。
“明天再画。”
于莉没应声,也没动。
李大根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落在她腰间。
那里的布料被汗水浸得有些潮,贴在皮肤上,能感觉到下面的温度。
她的手覆上来,按着他的手背,没推开,也没握紧。
办公室里暗下来了。窗外的晚霞一点点褪去,天边最后那抹橘红也消失了,变成深蓝色,然后是灰蓝色,最后是近乎墨色的深蓝。
路灯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办公室里只有风扇在转,叶片搅动空气,发出嗡嗡的低响。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夏天特有的黏腻,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于莉的衬衫在暗中显得很白,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荧光。
她的头发散开了,发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落在桌腿旁边,黑黑的,不太看得清。
“热。”她轻声说。
“嗯。”
“出了一身汗。”
“回去洗洗。”
于莉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窸窸窣窣地穿衣服。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不愿意惊醒什么。
李大根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火柴的光亮了一下,照出她的侧脸——下颌线绷着,嘴唇抿着,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火柴灭了,又暗了。
烟雾在暗中升起来,带着烟草的焦香。风扇把烟雾吹散了,融进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
于莉穿好衣服,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发夹。
李大根划了根火柴帮她照,火光跳动了一下,照见发夹在桌腿旁边。
她弯腰捡起来,把头发拢了拢,别在耳后。
动作很快,但火柴的光还是照出了她脸上的红晕,和脖颈上浅浅的痕迹。
“几点了?”她问。
李大根看了看表:“七点了。”
“得走了。”于莉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再晚院里该问了。”
李大根掐灭烟,站起来。
于莉已经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等。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了她一下。
很短,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于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靠在他胸口。
“走吧。”她说。
李大根松开手,于莉拉开门闩。
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有些刺眼。两人眯了眯眼,等适应了才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水磨石地面反着光,能照出人影。
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于莉走在前面,脚步很快,鞋跟敲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