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根跟在后面,脚步慢一些,沉稳一些。
李大根跟在后面,脚步慢一些,沉稳一些。
出了办公楼,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着,照着厂区的水泥路。
传达室亮着灯,老孙头在里面听收音机,声音调得很小,听不清在播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
门卫老孙头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到了街上,于莉停下来等他。
路灯下,她的脸显得很白,头发重新梳过了,整整齐齐的,看不出刚才乱过。
衬衫也整理好了,扎在裤子里,和下班时没什么两样。
“你先走。”她说,声音很平静,“我慢慢骑。”
李大根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好像有一点笑意,又好像没有。
“行。”他跨上车,蹬了一下,又停下来,“明天早点来,那个图我帮你看看。”
“知道了,李主任。”于莉的声音带着一点点调侃。
李大根没再说什么,骑上车走了。
车轮碾过柏油路,发出沙沙的响声。骑出去几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于莉还站在路灯下,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细细的一条。
她推着车,慢慢往前走。
走几步,停下来,好像弯腰捡了什么东西,又直起身。
然后跨上车,往另一个方向骑去。
两个方向,两辆车,两个人。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照着这座夏天的城市。
李大根骑得不快,风吹在脸上,终于有了点凉意。
衬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想起刚才办公室里的暗,想起于莉靠在他胸口时那一下短暂的柔软,想起她说“明天再画”时声音里的倦意。
这些年在厂里,她帮了他很多。说是他在帮她,其实也分不清谁帮谁更多些。
只是就这么过来了,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于莉的头发剪短了又留长,留长了又剪短。
阎东方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叫妈妈了。
她也从仓库保管员变成了车间副主任。
她不说,他也不说。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骑到胡同口,李大根下了车。院里飘出饭菜香,各家各户都在做饭。
前院阎家亮着灯,能听见阎家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中院何大清那屋开着门,收音机在播样板戏,李娜在里面跟着哼,调子跑得离谱。
何雨水在门口张望,看见他推车进来,迎上来:“怎么这么晚?”
“车间里忙了会,耽误了。”李大根把车停好。
“饭好了,快洗手吃饭。”何雨水接过他手里的包,“娜娜等你半天了,非说要等爸爸回来才吃。”
“让她先吃嘛。”
“她不听你的话,听谁的话?”何雨水笑了笑,转身进屋。
李大根在水池边洗手,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凉凉的,冲掉一手的汗。
他抬起头,看见后院的灯也亮着,许大茂那屋,窗户上贴着红双喜字,还没褪色。
秦京茹的月子坐了大半,许大茂这些天老实得很,天天在家守着。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进屋。
桌上摆着饭菜:炒茄子,凉拌黄瓜,一盆西红柿鸡蛋汤,还有几个馒头。简单,但都是他爱吃的。
桌上摆着饭菜:炒茄子,凉拌黄瓜,一盆西红柿鸡蛋汤,还有几个馒头。简单,但都是他爱吃的。
李娜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摆着个小碗,里面盛了半碗汤,正用勺子舀着喝,洒了一桌子。
“爸爸!”看见他进来,小姑娘眼睛亮了,“爸爸吃饭!”
“哎。”李大根在她旁边坐下,摸了摸她的头,“娜娜乖。”
何雨水盛了碗汤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
灯光下,她的脸圆润了些,有了点肉,不像前几年那么瘦了。
头发也长了,在脑后扎了个马尾,用橡皮筋绑着,垂在肩膀上。
“大根哥,”她夹了筷子茄子放进他碗里,“今天京茹姐出院了,许大茂借了辆三轮车去接的。孩子胖了不少,白白净净的,挺好看。”
李大根筷子顿了一下:“嗯。”
“许大茂高兴坏了,说要大办满月酒。”何雨水说着,语气里带着笑,“你说他这人,以前抠抠搜搜的,这回倒是大方。”
“有了儿子,不一样了。”李大根说。
“也是。”何雨水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于莉姐今天好像也加班了?我走的时候看见她办公室灯还亮着。”
“嗯,画图呢。新产品的卡扣要改。”
“于莉姐真能干。”何雨水真心实意地说,“一个女人,管那么大个车间,不容易。”
李大根没接话,低头吃饭。
窗外,夜色浓了。
院里的灯一盏盏亮着,橘黄色的光从各家窗户透出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温暖的光斑。
这个夏天,和往年一样热。但这个院子,和往年不太一样了。
多了几个孩子,多了几桩心事,多了些说不出口的秘密。
可日子还得过。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吃完晚饭,何雨水收拾碗筷,李娜缠着李大根讲故事。
他抱着女儿,坐在门槛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是北斗星,像勺子一样。娜娜你看,那边是北极星,最亮的那颗。”
“爸爸,星星上面有人吗?”
“没有。”
“那有猫吗?”
“也没有。”
“那有什么?”
李大根想了想:“有光。很远很远的光。”
李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靠在他怀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何雨水出来,看见女儿睡着了,轻声说:“给我吧,放炕上去。”
李大根把孩子递给她,自己坐在门槛上没动。点了根烟,看着院里的月光。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的,像水里的藻。
中院何大清那屋灯灭了。后院许大茂家还亮着,隐约能听见秦京茹在哄孩子,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
前院阎家,于莉那屋的灯也亮着。透过窗户纸,能看见一个影子,低着头,大概又在画图。
李大根掐灭烟,站起来,回屋。
何雨水已经哄睡了李娜,正在铺床。见他进来,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嗯。”
灯关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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