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到，天突然就热了。

空气里除了棉絮味，还多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李大根感觉到了。

厂区里新贴的标语换了内容，字体更大，更粗，墨汁淋漓地写着“将xxxx进行到底”。

广播里除了《咱们工人有力量》，开始频繁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

开会时，领导讲话的语气严肃了许多，提到“阶级”“路线”这些词的次数明显多了。

四合院里也不太平静。

前院阎埠贵家那台收音机，现在开得比以前小声了，而且只听新闻和样板戏，别的一概不碰。

中院刘海中训孩子的声音里，除了“纪律性”，又加上了“革命性”“斗争性”。

后院许大茂的屋还是经常锁着，但他偶尔回来时，自行车后座上的土特产少了，说话也谨慎了些。

对于李大根来说，这日子过得越发小心。

用句糙话说：放个屁都得夹着腿。

医务室里，他说话比从前更注意。

工人来看病，他不多问。

试制车间那边，他抓生产抓得更紧，但绝不多管闲事。

于莉怀孕的事，他暗中照顾，但表面上半点不露——送鸡蛋都是在无人处悄悄塞，话都不多说一句。

何雨水也感觉到了什么。

晚上两人躺床上，她会小声问：“大根哥，厂里最近是不是……要搞运动啊？”

李大根摸摸她的头发：“别多想，咱们好好工作就行。”

“嗯。”何雨水往他怀里靠了靠，“我就是有点怕。”

“不怕。”李大根说，“有我在。”

话是这么说，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只能熬，一天一天地熬。

熬过白天上班，

熬过晚上睡觉，熬到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就在这当口，秦京茹来了。

那天是五月中的一个礼拜天。

李大根难得休息，正和何雨水在屋里收拾东西——天热了，厚被子该收了，薄被子该拿出来晾晒。

院里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脆生生的，带着点乡下口音：

“姐！姐在家吗？”

声音是从中院贾家方向传来的。

李大根透过窗户看了一眼，见一个扎着两条粗辫子的姑娘站在贾家门口，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

姑娘约莫十八九岁，脸盘圆圆的，皮肤黑里透红，穿着件碎花褂子，裤子是深蓝色的。

是秦淮茹的堂妹，秦京茹。

秦淮茹从屋里出来，看见姑娘，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京茹？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姐。”秦京茹笑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她把包袱递给秦淮茹，“妈让带的，一点红薯干，还有二十个鸡蛋。”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秦淮茹接过包袱，拉着秦京茹进屋，“快进来坐。”

何雨水也看见了，小声对李大根说：“是秦姐的堂妹吧？以前听她提过。”

“嗯。”李大根应了一声，继续叠被子，但耳朵留意着中院的动静。

秦京茹在贾家长住了下来。

这姑娘勤快，眼里有活。

第二天一早，李大根起来洗漱时，就看见她已经在院里扫院子了。

大扫帚在她手里舞得呼呼响，地上的落叶、纸屑扫得干干净净。

扫完院子，又去水池边洗衣服——是贾家三个孩子的衣服，还有秦淮茹的工作服。

“京茹，别忙了，歇会儿。”秦淮茹从屋里出来。

“没事姐，我闲着也是闲着。”秦京茹头也不抬，用力搓着衣服上的污渍。

白天秦淮茹上班，秦京茹就在家帮着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

贾家的三个孩子——棒梗、小当、槐花——很快跟这个新来的小姨混熟了。棒梗叫她“小姨”，小当和槐花干脆叫她“姨”，声音甜甜的。

贾家的三个孩子——棒梗、小当、槐花——很快跟这个新来的小姨混熟了。棒梗叫她“小姨”，小当和槐花干脆叫她“姨”，声音甜甜的。

院里人渐渐都认识了秦京茹。

阎埠贵媳妇有次跟阎埠贵嘀咕：“秦家这妹子，倒是勤快。你看贾家院里，多久没这么干净了。”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勤快是勤快，就是不知道能住多久。”

秦京茹确实没打算短住。

一个晚上，秦淮茹下班回来，累得瘫在椅子上。

秦京茹给她倒了碗水，坐在旁边，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

“姐，我……我不想回农村了。”

秦淮茹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嫁到城里来。”秦京茹坚定道，“吃商品粮。”

秦淮茹没马上接话。

她喝了口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京茹，城里不是那么好待的。得有户口，有工作。”

“我知道。”秦京茹说，“所以我想找个城里对象。姐，你认识人多，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秦淮茹看着她堂妹那张年轻而急切的脸，心里盘算开了。

院里适龄的单身男人……

傻柱刚结婚，不行。

李大根也刚结婚，更不行。

许大茂？

秦淮茹眼睛一亮。

许大茂老婆跑了，现在是单身。

放映员，工作体面，下乡有油水，不愁吃喝。而且许大茂这人虽然油滑，但没孩子，家里负担轻。

“倒是有一个人。”秦淮茹慢慢说，“后院许大茂，轧钢厂放映员。一个月工资好几十，下乡放电影还有补助，吃得好，穿得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离过婚。”秦淮茹说，“他老婆跑了，具体为啥不清楚。这人吧，有点滑头，但条件确实不错。”

秦京茹想了想。离婚？在农村，离婚的女人不好找下家，但男人，尤其是有工作的城里男人，不算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