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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百业初兴

正月十六,咸阳宫朝会。

李斯已重回诏狱,临行前呈上了那卷《岁末政论》。扶苏在御书房独自阅至深夜,帛书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从边关防务到内政梳理,从人才选拔到赋税改良,条分缕析,直指要害。结尾处,李斯写道:“罪臣暮年,唯愿见大秦昌盛。陛下若有用处,虽狱中亦可献策;若无用处,请焚此卷,罪臣无憾。”

扶苏没有焚卷,而是在次日朝会上,将它交给了新任的几位官员。

“萧何。”年轻的皇帝点名。

“臣在。”萧何出列。这位从沛县来的主吏,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目光却锐利如鹰。他抵京不过十日,已被扶苏召见三次,每次都问及钱粮赋税、郡县治理。

“朕观你履历,在沛县主理赋税时,岁入较邻县多三成,而民怨反少。有何诀窍?”

萧何躬身:“无他,唯‘公允’二字。税赋定额,富者不能少,贫者不必多;征收时节,不误农时;缴纳方式,钱粮皆可。官吏清廉,账目公开,百姓自然信服。”

“好一个‘公允’。”扶苏点头,“朕任命你为盐铁使,秩八百石,专司盐铁官营事宜。给你三个月,彻查各地盐场铁坊,凡有贪墨、低效、扰民者,一律整顿。年底之前,朕要看到盐铁之利增三成。”

朝堂一阵骚动。盐铁专卖历来是肥缺,也是烂摊子,各级官吏盘根错节。让一个新人、还是关东来的新人去动这块奶酪……

萧何却面色不变:“臣领旨。只是……请陛下赐臣三权。”

“讲。”

“一,查账之权。凡盐铁所涉账目,臣可随时调阅;二,任免之权。凡郡县盐铁官吏,臣可先撤后奏;三,专奏之权。臣所奏之事,直达天听,不经中书。”

这三权,等于将盐铁系统从原有官僚体系中剥离出来。冯去疾微微皱眉,却见扶苏已点头:“准。另赐你尚方剑,遇阻挠者,可先斩后奏。”

“谢陛下!”萧何郑重长揖。

“张良。”扶苏转向另一侧。

“臣在。”

“你在咸阳这些日子,可曾逛过东西两市?”

张良微笑:“日日都去。东市多关东商贾,贩丝绸、漆器、药材;西市多巴蜀、陇西客商,贩盐、铁、马匹。两市日交易额,当在千金以上。然税吏盘剥,道路不畅,盗匪时出,商贾苦之久矣。”

“朕任命你为市舶使,秩八百石,总管天下商税、市易、关津。”扶苏道,“你的任务有三:其一,整顿税吏,定立税则,公开透明;其二,修整官道,保障商旅安全;其三,鼓励海贸,朕听闻齐地有船可至朝鲜、倭国,此事交由你督办。”

张良眼睛一亮:“臣领旨!另请陛下准臣一事。”

“讲。”

“臣欲在咸阳设‘商学馆’,招商贾子弟入学,教授算学、律法、货殖之道。商贾通文墨、明法度,则欺诈少,纠纷易解。”

“准。”扶苏点头,“另拨少府钱十万,助你修路。”

“冯劫。”扶苏看向冯去疾的长子。此子年近三十,曾在陇西为吏,熟悉矿务。

“臣在。”

“陇西有金矿,巴蜀有铜矿,江南有锡矿。朕任命你为矿监令,秩八百石,专司矿藏勘探开采。”扶苏顿了顿,“但有三条铁律:一,不得强征民夫,需雇佣,给足工钱;二,需设医官、改善矿工居住;三,新矿头三年利润全归朝廷,三年后与地方分成。”

冯劫肃然:“臣领旨!只是……开矿需大量人力物力,钱从何来?”

“发行国债。”扶苏看向满朝文武,“朝廷向富户借款,年息一成,三年归还。以盐铁、商税、矿利为抵押。第一期,借一百万金。”

此一出,满殿哗然。借钱?朝廷向民间借钱?这闻所未闻!

“陛下,”一位老臣颤声道,“朝廷威严,岂能向民借贷?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

“威严不是摆架子。”扶苏淡淡道,“朝廷没钱,修不了路,开不了矿,养不了军,那才是真没威严。借钱生利,利国利民,有何不可?何况是借,不是抢,立字据,付利息,到期归还。若这都做不到,朝廷凭什么让百姓信服?”

他环视众人:“愿意借的,朕亲自写借据,盖玉玺。不愿意的,朕不勉强。但朕把话放在这儿——三年后,朝廷还得起钱,还得起利息。到那时,没借的人,可别后悔。”

朝堂安静了。皇帝把话说到这份上,再反对就是质疑朝廷的信用了。

最后,还是冯去疾率先表态:“老臣愿出五千金。”

有他带头,众臣纷纷跟进。散朝时,初步统计已超过三十万金。

萧何、张良、冯劫三人留到最后。扶苏将他们召至偏殿。

“三位,”他看着这新组建的“经济班底”,“知道朕为什么选你们吗?”

萧何道:“陛下要用新人,破旧局。”

张良道:“陛下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冯劫道:“陛下欲兴百业,需专才专管。”

“都对,也不全对。”扶苏起身,走到窗边,“朕选你们,是因为你们懂实务,知道钱粮怎么来,怎么用。朝廷过去太重权术,太轻经济。结果呢?国库空虚,民生凋敝。现在朕要把这个局面扳过来。”

他转身:“萧何,盐铁之利,关乎军国命脉。你不仅要查贪腐,更要改良技术、提高产量。朕听说蜀地有盐井深达百丈,汲卤艰难,你可派人研究改良之法。”

“张良,商业之利,在于流通。你要做的不仅是收税,更是让货物其流。关中缺鱼,江南缺马,巴蜀缺盐——把这些缺口补上,就是钱。海贸更是大事,船队带出去的可以是丝绸瓷器,带回来的可以是新作物、新技术。”

“冯劫,矿业之利,在于长远。开采不能竭泽而渔,要探明储量,计划开采。矿工不是刑徒,是人,要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才有力气干活。对了,开矿需用大量铁器,你可与萧何协调。”

三人肃然领命。

“还有一事,”扶苏道,“你们三人所掌,皆是钱财往来之地。朕不怀疑你们的操守,但制度要有制衡。每月账目,需互相核对,报朕备案。若有贪墨,朕不念旧功,一律严惩。”

“臣等谨记!”

正月过后,新政如春雷般在关中大地铺开。

萧何的第一刀,砍向了河东盐池。这里是大秦最大的盐产地,年产盐十万石以上,但账目混乱,官吏中饱私囊。萧何带着百名算吏,驻扎盐场三个月,一笔笔核对。最终查出不法官吏三十七人,追回赃款八千金。更关键的是,他改进了晒盐工艺,将出盐率提高了两成。到四月底,河东盐税已同比增长四成。

张良的动作更引人注目。他先在咸阳东西两市立了十块“税则碑”,明码标价,什么货收多少税,一目了然。接着整顿税吏,凡有勒索商贾者,轻则杖责,重则流放。同时招募退役老兵组成“护商队”,在主要官道巡逻。商贾们发现,从咸阳到洛阳,一路畅通无阻,连往年最乱的峭山道都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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