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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岁寒情暖

正月初一,咸阳城醒得格外早。

天还未亮透,各坊市的爆竹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家家户户门楣上贴了崭新的桃符,街头巷尾飘着炊饼和炖肉的香气。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百姓们虽不知朝堂深浅,却都感念着减赋的恩典,自发在门前设了香案,面朝宫城方向遥拜。

咸阳宫中,寅时便已灯火通明。扶苏按礼制祭祀天地祖宗后,在麒麟殿接受百官朝贺。不同于往年的繁文缛节,今年朝贺从简——扶苏特意下诏,免去三跪九叩的大礼,只需躬身长揖。朝贺后也不设冗长宴饮,只赐每臣一匣宫饼、一壶御酒,便散了朝会。

“陛下这是……”有老臣疑惑。

冯去疾捻须微笑:“陛下说过,过年就该团团圆圆。让咱们早些回家,陪陪妻儿老小。”

果然,辰时刚过,宫门便陆续有官员车驾驶出。家家户户迎来久违的团聚,咸阳城的笑声似乎都比往年响亮些。

扶苏换下朝服,着一身素色常服,对蒙毅道:“陪朕出去走走。”

“陛下要去何处?”

“骊山。”

蒙毅一惊:“今日年初一,骊山多是刑徒营地,恐怕……”

“正因是年初一,才更该去。”扶苏望向窗外,“那些修陵的,守陵的,戍边的,今日怕是最想家的时候。”

车驾出咸阳东门时,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子敲打着车顶,官道两旁的田野覆盖着薄雪,偶尔可见几户农家的炊烟。扶苏掀开车帘,看着这冬日景象,忽然问:“蒙毅,你说百姓过年,最盼什么?”

蒙毅沉吟:“吃饱穿暖,家人团圆。”

“是啊,多简单的愿望。”扶苏轻叹,“可就是这简单的愿望,很多人一辈子都难实现。”

车行一个时辰,骊山在望。山脚下大片营寨连绵,这里是骊山陵工程的聚居区,住着数万刑徒、工匠,还有退役后在此屯田的老兵。因是年节,营中今日免了劳役,但依旧肃杀——没有鞭炮,没有桃符,只有寒风卷着雪花,在低矮的窝棚间打转。

扶苏的车驾在营门前停下。守卫的士卒看清来人,吓得跪地不起。

“起来吧。”扶苏下车,“带朕去看看老兵们的住处。”

营区西侧,是所谓的“荣养营”。这里住着三百余名因伤退役的老卒,年纪最大的已过六旬,最小的也有四十出头。他们大多是始皇征六国、伐匈奴时的老兵,伤残后退伍,无家可归,便被安置在此,做些看守仓库、喂养牲口的轻活,勉强糊口。

扶苏走进营区时,几个老卒正围在简陋的棚屋里烤火。炭盆里只有几块劣炭,烧得半死不活,屋里阴冷潮湿,弥漫着草药和霉味。

“陛……陛下?”一个独眼老卒率先认出扶苏,慌忙要跪。

“老人家坐着。”扶苏扶住他,在炭盆边的木墩上坐下,“今日过年,朕来看看你们。”

棚屋里瞬间寂静。十几个老卒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皇帝会亲临这腌臜之地。

扶苏环视四周:土坯墙裂缝透风,草铺地潮湿阴冷,所谓的床铺不过是几块木板搭在石头上。墙角堆着破旧的铠甲和兵器,有些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

“你叫什么名字?哪年入伍的?”扶苏问那独眼老卒。

“小人赵大,昭襄王五十四年入伍。”老卒声音沙哑,“跟武安君打过邯郸,跟王翦将军灭过楚。这眼睛……是在邯郸城下被赵军弓手射瞎的。”

“家中还有何人?”

赵大沉默片刻:“都没了。阿母饿死在长平之战那年,阿父死在修郑国渠的工地。媳妇……跟人跑了。就剩我一个瞎老头子。”

扶苏胸口发闷。他又问了几人,故事大同小异:入伍时还是少年,归来已是残躯。家人或死于战乱,或散于离乱。朝廷给的抚恤,层层克扣后所剩无几,勉强活命而已。

“朝廷……对不住你们。”扶苏缓缓道。

一句话,让这些铁血半生的老卒红了眼眶。

“陛下,”一个断臂的老卒哽咽道,“小人不敢怨朝廷。当兵吃粮,打仗拼命,这是本分。只是……只是有时候夜里疼醒,想着要是当年死在战场上,也许还好些。”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锥心。

扶苏起身,走到棚屋门口。雪更大了,营区一片苍茫。他想起后世读过的诗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些老卒,何尝不是“河边骨”的幸存者?他们用血肉筑起了大秦的江山,江山却给不了他们一个温暖的晚年。

“蒙毅。”

“臣在。”

“记下:自今日起,骊山荣养营所有老卒,月粮加倍,冬夏各发新衣一套。设医官常驻,伤病者及时诊治。营房开春后全部重建,要向阳、干燥、保暖。”扶苏顿了顿,“还有,凡有子女者,子女可免役三年,专心奉养;无子女者,朝廷养老送终。”

蒙毅郑重记下。棚屋里,老卒们跪了一地,泣不成声。

“都起来。”扶苏一个个扶起,“这是朝廷该做的,你们受得起。”

走出荣养营,扶苏又去了工匠营、刑徒营。情况大同小异——虽因年节改善了伙食,每人分到半斤肉、一升酒,但居住条件恶劣,许多人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在一个刑徒营里,扶苏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那人曾是胡亥身边的侍卫长,名唤韩勇。当初胡亥西逃时,此人率三百亲卫拼死断后,被俘后本应处斩,扶苏念其忠勇,改为发配骊山服刑十年。如今他穿着赭色刑衣,正低头劈柴。

见皇帝驾临,韩勇慌忙扔下斧头跪地,周围的刑徒也跪倒一片。

“起来吧。”扶苏看着他,“在这里可还习惯?”

韩勇不敢抬头:“罪人韩勇,谢陛下不杀之恩。每日劳作,吃得饱,睡得着。”

“可曾怨恨?”

“不敢怨恨!”韩勇重重磕头,“罪人当年追随伪帝,本就是大错。陛下留罪人性命,已是天恩!”

扶苏沉默片刻。这个人,曾经为了效忠的主君拼死作战,哪怕那主君是弑父篡位的伪帝。这种忠诚,虽然用错了地方,但其本质值得尊重。

“好好改造。”扶苏最终道,“刑期满了,若愿从军,可去北疆;若愿为民,授田安家。大秦需要忠诚的人,也需要知道忠诚该献给谁的人。”

韩勇浑身一震,伏地哽咽:“罪人……定不负陛下!”

巡视完所有营区,已是午后。雪暂时停了,铅灰色的天空低垂。扶苏站在骊山脚下,望着远处巍峨的陵寝工地。数十万人劳作十余年,为一人修建死后居所——这本身就是巨大的讽刺。

“陛下,”蒙毅低声问,“回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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