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的动作更引人注目。他先在咸阳东西两市立了十块“税则碑”,明码标价,什么货收多少税,一目了然。接着整顿税吏,凡有勒索商贾者,轻则杖责,重则流放。同时招募退役老兵组成“护商队”,在主要官道巡逻。商贾们发现,从咸阳到洛阳,一路畅通无阻,连往年最乱的峭山道都太平了。
四月的一次朝会上,张良报上一组数字:一季度商税同比增五成,东西两市日交易额突破两千金。更让人惊喜的是,齐地来的海商带回了一种新作物——占城稻。此稻耐旱早熟,张良已命人在关中试种。
冯劫的矿业则起步艰难。陇西金矿地处偏远,道路不通,工具落后。他亲自进山督工三个月,与矿工同吃同住。先修路,再改良工具,设了医营、食堂,甚至建了学堂让矿工子弟识字。到五月,第一个金矿出产了,虽然不多,但路子走通了。更难得的是,矿工们自发立了块碑,上书“矿工之家”。
而扶苏增设的“劝农使”,也悄然发挥作用。三百名经过培训的劝农使分赴各郡,教农民代田法、教选种、教堆肥。关中老农起初不信这些“书生”能懂种地,直到亲眼看到劝农使种的试验田,亩产比自家高出三成,这才纷纷效仿。
六月初,扶苏再次巡视蓝田大营时,变化已经肉眼可见。
新军将士个个红光满面——农场出产的猪肉、鸡蛋源源不断供应,每三日一顿荤菜已成定例。更难得的是,许多士卒家中收到了“孝养钱”“眷属粮”,军心之稳,前所未有。
李由陪同检阅时,低声道:“陛下,新军已可拉出去实战了。”
“不急。”扶苏看着校场上龙精虎猛的士卒,“再练三个月。朕要的是一击必杀的精锐,不是匆匆上阵的新兵。”
他顿了顿:“你父亲在狱中如何?”
“谢陛下关怀。父亲每日读书写策,前日还托人送来《盐铁论》三卷,说是给萧大人的建议。”
扶苏笑了。李斯这老狐狸,在狱中也不闲着。
回宫路上,蒙毅呈上黑冰台密报:各郡县对新政反应不一。关中支持者众,因眼见实惠;关东六国旧地则观望居多,尤其是一些地方豪强,对盐铁整顿、商税透明多有抵触。更有一则消息:下相项羽,已抵达咸阳。
“他在何处?”
“暂住招贤馆。昨日去看了咸阳的‘千钧鼎’,试举三次,未动分毫。”
扶苏挑眉:“哦?然后呢?”
“然后他在鼎前站了半个时辰,一不发。今早去了蓝田大营,说要看看新军。”
“让他看。”扶苏淡淡道,“看了,才知道天外有天。”
七月盛夏,第一次“经济朝会”在咸阳宫举行。萧何、张良、冯劫及劝农使总领分别奏报。
萧何:盐铁之利,上半年同比增六成,追回贪墨赃款十二万金。
张良:商税同比增八成,东西两市扩建工程已启动,海贸船队首批已赴朝鲜。
冯劫:陇西金矿已稳定出产,巴蜀铜矿探明三处,江南锡矿正在勘探。
劝农使:关中夏粮预计增产两成,占城稻试种成功,亩产较本地稻高三成。
扶苏听完,看向众臣:“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冯去疾长揖:“意味着朝廷有钱了。老臣估算,照此势头,年底国库可盈余五十万金以上。”
“钱是有了,但怎么花?”扶苏起身,“朕的意思:一半继续投入生产,开新矿、修新路、造新船;三成用于民生,修水利、建学堂、济孤寡;两成存入内帑,以备不时之需。”
他顿了顿:“还有一事。八月十五,朕要在咸阳设‘百工宴’,邀请天下能工巧匠赴宴。凡有技艺革新者,重赏。我大秦不仅要强军,更要强技。”
朝会散去时,夕阳正好。扶苏独上宫城,看咸阳城炊烟四起。这座都城,正以前所未有的活力生长着。
蒙毅悄步上前:“陛下,项羽求见。”
“让他来。”
不多时,一个高大青年走上城楼。他约莫二十出头,身高八尺有余,目生双瞳,行走间虎虎生风。正是项羽。
“草民项羽,见过陛下。”
“不必多礼。”扶苏转身,“在咸阳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项羽抬头,目光如电:“咸阳很好,比下相繁华十倍。新军很好,比楚军严整百倍。只是——”他顿了顿,“草民不解,陛下既有如此强军,为何不北伐匈奴,南征百越,却整日忙于盐铁商贾之事?”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无礼。但扶苏笑了。
“项公子以为,打仗靠什么?”
“靠勇气!靠武力!”项羽毫不犹豫。
“勇气武力,需饱腹支撑。”扶苏指着城外,“朕的新军,每日食肉,月饷丰厚,故能专心训练。若让他们饿着肚子,再勇猛又能撑几时?北伐匈奴,需粮草百万石,战马十万匹,铠甲兵器无算。这些,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盐铁之利换来的,是商税聚来的,是矿产出产的。”
他看着项羽:“你说你看过新军,可曾看过农场?看过盐场?看过矿场?没有这些,新军就是无根之木。朕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来有一天,大秦的军队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开疆拓土。”
项羽沉默了。良久,他抱拳:“草民……受教。”
“项公子天生将才,朕知道。”扶苏拍拍他的肩,“但为将者,不仅要知战场,也要知朝堂,知民生。你可愿入蓝田新军,从百夫长做起?”
项羽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百夫长,对他来说太小了。但……
“草民愿往。”
“好。”扶苏点头,“记住,在新军,不讲出身,只论本事。你有本事,自会升上去。没本事,就永远是百夫长。”
“草民明白!”
看着项羽离去的背影,扶苏轻叹。这头猛虎,终于入笼了。但能驯服多久,尚未可知。
不过,眼下他有更要紧的事。
夜色渐深,御书房灯火通明。扶苏铺开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标注着矿山、盐场、商路、农田。这是一个帝国的经济脉络,正在他手中一点点变得清晰。
窗外传来夏虫鸣叫。这个夏天,格外有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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