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跑。赵贲心中一片冰凉。
正说话间,北方尘烟大起。斥候飞奔来报:“大人!北边来了一支大军,看旗号……是扶苏!”
这么快?!赵贲冲上望楼,只见地平线上,黑色的洪流滚滚而来,旌旗招展,正是从洛阳北上的扶苏主力。
而与此同时,函谷关城门大开,蒙恬率军出关列阵,与北来的大军形成夹击之势。
三十万对两万,而且是前后夹击。
“大人,”周文声音发颤,“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赵贲死死盯着两面合围的大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不甘心啊!叔父把三川郡交给他,他把洛阳丢了,现在连函谷关都……
“传令,”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撤军。退往磁涧,在那里重新扎营。”
“那河东兵……”
“不管他们了!各自逃命吧!”
三川郡兵开始仓皇后撤,辎重、粮草、甚至部分兵器都丢弃在地。王崇的河东兵见状,也迅速拔营东逃——不过他们逃得很有章法,队形不乱,显然早有准备。
函谷关下,蒙恬与扶苏会师了。
“将军辛苦。”扶苏下马,扶起单膝跪地的蒙恬。
“末将幸不辱命。”蒙恬抬头,眼中满是欣慰,“公子攻破洛阳,天下大势定矣。”
两人并肩走上函谷关城楼。从这里向西望去,咸阳的方向隐约可见。
“赵贲退往磁涧,距此百里。”蒙恬指着地图,“他一定会派人向赵高求援。接下来,我们要么追击赵贲,彻底消灭三川军;要么直扑咸阳,趁赵高未归,夺取都城。”
扶苏沉思片刻:“咸阳有蒙老将军他们准备内应,但赵高手中还有胡亥和玉玺。若我们直扑咸阳,赵高可能狗急跳墙,挟胡亥另立朝廷。”
“公子的意思是……”
“分兵。”扶苏道,“你率十万军追击赵贲,务求全歼,消除后患。我率二十万军西进,但不急攻咸阳——先在戏亭扎营,等赵高回来。”
“这是为何?”
“我要在天下人面前,揭露赵高弑君之罪。”扶苏眼中闪过冷光,“我要让胡亥亲自承认,他是伪帝;要让玉玺,从篡国者手中,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蒙恬肃然:“末将领命!”
而在磁涧,赵贲刚扎下营寨,就立即派了三路信使,分别往三个方向寻找赵高一行。他在信中写道:
而在磁涧,赵贲刚扎下营寨,就立即派了三路信使,分别往三个方向寻找赵高一行。他在信中写道:
“叔父大人万急:洛阳已失,敖仓已降,函谷关失守,各郡兵溃散。侄率残部退守磁涧,但扶苏大军三十万,不日将至。乞叔父速归,或速派援军,否则大势去矣!”
写完信,赵贲瘫坐在地,满脸绝望。
他知道,这封信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他必须做点什么,否则等叔父回来,他只有死路一条。
赵高行营,深夜。
李斯独自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赵贲送来的急报——洛阳失守,函谷关会师,三川兵溃退百里。另一份,是咸阳密探刚送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李由已与蒙武、冯去疾等密谋,将开城迎扶苏。”
烛火跳动,映着李斯苍老的脸。这位大秦丞相,此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他拿起第一份文书,手指拂过“洛阳已失”四个字。洛阳,中原第一雄城;敖仓,天下最大粮仓。这两处一失,赵高政权就失去了经济命脉。
而这一切,都源于他的选择。
如果他当时没有妥协,如果他坚持等始皇清醒,如果他揭发赵高的阴谋……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可是没有如果。他选择了妥协,选择了“保全法度”,选择了站在赵高这一边。
现在,报应来了。
李斯苦笑着拿起第二份文书。“李由已与蒙武、冯去疾等密谋”——他的儿子,他寄予厚望的长子,选择了与他完全相反的道路。
按常理,他应该愤怒,应该痛心,应该大骂逆子。
可是他没有。
相反,他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欣慰。
“由儿……”李斯低声呢喃,“你比为父勇敢。”
是的,勇敢。李由选择了正义,选择了站在天下人心所向的那一边,尽管那意味着背叛父亲,意味着与整个赵高集团为敌。
而他自己呢?他选择了“稳妥”,选择了“现实”,选择了那条看似更安全的路——结果走到了悬崖边。
“法度……”李斯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我为了保全法度,却背叛了制定法度的君王。我为了延续功业,却把功业建立在弑君篡国的罪行上。我李斯一生,到底在做什么?”
帐外传来脚步声,赵高进来了。
“丞相还没睡?”赵高扫了一眼案上的文书,脸色阴沉,“赵贲的消息,你也看到了吧。”
“看到了。”李斯的声音异常平静。
“洛阳一失,三川就完了。不过没关系,”赵高坐下,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们还有咸阳,还有玉玺,还有皇帝名分。只要胡亥回到咸阳,正式登基,我们就可以诏令天下兵马勤王。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李斯打断他,“天下兵马会听一个弑君者立的伪帝吗?赵高,醒醒吧,我们输了。”
赵高猛地站起来:“丞相这是什么话?胜负还未定!我们手中还有一万精兵,还有玉玺,还有……”
“玉玺?”李斯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苦涩,“赵高,你还不明白吗?玉玺的权威,来自于人心。当天下人都认为你是弑君逆贼时,玉玺就是一块石头。”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我从咸阳出来时,百姓还在正常生活。现在呢?洛阳百姓箪食壶浆迎扶苏,郡县兵望风溃散,连你自己的侄子都守不住三川……人心,已经不在我们这边了。”
赵高死死盯着他:“丞相是要背叛我吗?”
“背叛?”李斯转身,目光平静,“赵高,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互相利用,谈何背叛?你要权力,我要保全法度。但现在,你的权力保不住了,我的法度……也保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我儿子选对了路。李家,或许还能留下一脉香火。这,是我现在唯一的安慰了。”
赵高脸色铁青,手按向腰间剑柄。但最终,他没有拔剑。
“丞相累了,早些休息吧。”他冷冷道,“明日还要赶路。就算输,我也要输在咸阳,不能输在这荒郊野外。”
赵高离开后,李斯重新坐下。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和李由那枚一模一样,是当年夫妻一人一块,妻子那块给了儿子,他这块一直留在身边。
“郑氏,”他对着玉佩低语,“我们的儿子,长大了。他选了我不敢选的路。你会为他骄傲的,对吧?”
烛火燃尽,帐内陷入黑暗。
黑暗中,李斯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而在咸阳,李由正站在自家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磕头。
“列祖列宗在上,”他低声祝祷,“不肖子孙李由,今日叛父从义,实属无奈。若祖宗有灵,请佑父亲平安,佑我李氏血脉不绝。”
窗外,咸阳的秋夜寂静如常。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寂静,持续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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