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蒙府。

蒙武——蒙恬、蒙毅的父亲，已故大将军蒙骜之子——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天。七十三岁的老人，经历了秦国从昭襄王到始皇帝的四朝风云，本该颐养天年，但此刻，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案上摊着三份不同的消息。

第一份来自宫中旧友的密信，只有九个字：“沙丘有变，陛下恐不豫。”

第二份是商队从北地带来的檄文抄本，残缺不全，但关键句子都在：“赵高弑君……伪造诏书……刺杀储君……”

第三份最要命，是今早门缝里塞进来的素帛，字迹潦草：“扶苏公子九原誓师，三十万边军南下清君侧。赵高囚百官于沙丘，欲立胡亥。速谋。”

蒙武闭上眼睛。三个消息，拼出一个可怕的真相。

陛下死了。被赵高杀了。赵高要立胡亥，而自己的两个儿子——蒙恬和蒙毅——正随扶苏起兵南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蒙氏全族的生死，都系在这一仗上了。

“父亲。”长子蒙恬的妻子王氏推门进来，眼眶红肿，“咸阳令今日派人来，说要加强城中治安，要我们……交出名册，府中所有人等，不得擅离。”

这是监控。蒙武心中一沉。赵高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给他们。”蒙武沉声道，“但只给仆役名册。宗亲子弟，一个都不要列。”

“可是……”

“按我说的做。”蒙武站起来，虽然老迈，但腰杆挺直，“让蒙坚、蒙勇两个小子今晚就走，去城外庄园。还有，把孙儿们都送走，分散到各郡的蒙氏旧部那里。”

王氏脸色煞白：“父亲，真要……”

“真要。”蒙武打断她，“赵高是什么人，我清楚。当年他就想害恬儿，是陛下护着。现在陛下不在了，他会放过蒙氏？更何况，恬儿和毅儿已经站在扶苏那边——我们没有退路了。”

正说着，管家匆匆进来，压低声音：“老爷，冯去疾冯大人从后门来了，说有急事。”

冯去疾？蒙武一怔。这位因反对赵高而被罢官的前右丞相，已经闭门谢客三年了。此刻突然来访……

“快请到密室。”

蒙府的密室在地下，原是存放兵书竹简之处，入口在书房书架后，极为隐蔽。

冯去疾进来时，披着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褪下斗篷后，露出了一张清癯但精神矍铄的脸——完全不像个被罢官三年、郁郁不得志的老人。

“蒙老将军，”冯去疾拱手，开门见山，“沙丘的事，您都知道了吧？”

蒙武示意他坐下：“知道一些，但不全。冯公可有确切消息？”

冯去疾从怀中取出一卷细帛：“这是我安插在沙丘宫的人，冒死传出的。五日前，陛下驾崩，赵高秘不发丧，软禁百官。三日前，扶苏公子的檄文传入宫中，赵高开始大肆搜捕。昨日，赵高逼迫李斯拟诏，要在沙丘立胡亥继位。”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

蒙武深吸一口气：“李斯……真的从了？”

“从了。”冯去疾苦笑，“我那老友，终究还是放不下他的法度功业。赵高答应他，胡亥继位后，秦法不改，李斯依然是丞相——他就屈服了。”

沉默。

密室里只有油灯噼啪的声响。

“冯公此来，不只是报信吧？”蒙武终于开口。

“自然。”冯去疾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赵高若在沙丘立胡亥，回到咸阳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朝堂。你蒙氏，我冯氏，还有所有曾反对过他的大臣，一个都活不了。”

“所以？”

“所以我们要在他回来之前，控制咸阳。”冯去疾一字一顿，“为扶苏公子打开城门。”

蒙武盯着他：“冯公有多少把握？”

“卫尉寺有我的旧部，可控制南北两宫门。咸阳令是我的门生，虽被赵高压制，但可策反。最重要的是——”冯去疾压低声音，“章邯。”

蒙武瞳孔一缩：“那个刺杀公子的章邯？”

“正是。”冯去疾点头，“章邯此人，并非赵高死党。他当年投靠赵高，是为仕途。如今赵高弑君之事败露，章邯已生异心。更重要的是……他家人还在咸阳。”

“你控制了他的家人？”

“昨日‘请’到府中‘做客’了。”冯去疾淡淡道，“只要章邯不想全家死绝，就该知道怎么选。”

狠辣，但有效。蒙武心中评价。这位前丞相被罢官三年，暗中经营的人脉和手段，依然不容小觑。

“但咸阳驻军有五万，”蒙武提出最关键的问题，“章邯能调动多少？即便控制了宫城，胡亥在沙丘一旦继位，便可发诏令调城外驻军平乱。”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胡亥本人就在沙丘，随行的还有玉玺和全套印信。一旦他正式继位，以新君名义发诏，城外驻军听还是不听？

冯去疾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老谋深算的意味：“蒙老将军问到了要害。但您想过没有——胡亥的诏令，从沙丘到咸阳，需要几日？”

“快马三日。”

“这三日，就是我们的机会。”冯去疾摊开随身带来的咸阳城防图，“而且，诏令要生效，不仅需要玉玺，还需要完整的印绶、符节，更需要朝廷各衙署的配合。若我们控制了咸阳宫城、武库和官署，胡亥的诏令到了咸阳，谁来执行？谁敢执行？”

蒙武若有所思。

“更重要的是，”冯去疾压低声音，“城外驻军的将领，有多少是蒙老将军的旧部？有多少曾受陛下恩典？当一份‘新君’诏令，要求他们攻打‘先帝长公子’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吗？”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蒙武眼睛亮起来。是啊，军中将领不是机器，他们有判断，有立场，更有……疑虑。

“赵高弑君的消息已经传开，”冯去疾继续分析，“将领们心中都在打鼓。这时候，若我们以‘奉长公子令，清君侧’的名义控制咸阳，宣布胡亥乃赵高矫诏所立，那些将领至少会观望——观望局势，观望胜负，观望……哪边更可能赢。”

“所以关键在于速度。”蒙武接话，“在胡亥正式继位、诏令抵达之前，迅速控制咸阳，造成既成事实。同时放出消息，让城外驻军知道：扶苏公子三十万边军正在南下，赵高败局已定。”

“正是！”冯去疾抚掌，“而且，我们不需要控制所有驻军，只需要争取时间——拖到扶苏公子大军抵达咸阳，一切就尘埃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