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宫在第八日彻底变成了囚笼。

赵高站在西偏殿的阁楼上，俯瞰着这座赵国旧宫。秋日的阳光本该温暖，但照在宫墙上却只映出一片惨白。宫门紧闭，守卫比平日增加了三倍——不是防外敌，是防里面的人。

“大人，”亲信宦官低声禀报，“今日又有三份檄文抄本在宫内流传。一份是从厨役的菜筐里发现的，一份塞在西厢房的窗缝，还有一份……是在太医夏无且的药箱夹层里。”

赵高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查到源头了吗？”

“还、还没有……守卫说夜间确有黑影闪过，但追捕时都消失了。像是……宫里有人接应。”

“接应？”赵高终于转身，那张素来恭顺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里的寒意让人不敢直视，“你是说，这沙丘宫里，有扶苏的人？”

宦官扑通跪地：“卑职失！卑职的意思是……”

“你不用说了。”赵高挥手打断，“去把夏无且叫来。还有，让今日当值的所有侍卫、宦官、宫女，全部到前庭集合。一个时辰内，我要知道每份檄文是怎么进来的。”

“诺！”宦官连滚爬爬地退下。

赵高重新望向窗外。他知道檄文的内容——亲信抄录了一份给他看。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他最致命的软肋：弑君、伪造诏书、刺杀储君……更可怕的是，檄文后附的那些“证据摘要”，虽然简略，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真的。

扶苏手里有真东西。

荆那个奴才逃出去了，带走了沙丘宫的记录。蒙毅也逃出去了，带走了人证。现在这些证据被写成檄文，像瘟疫一样传播。

“瘟疫……”赵高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窗棂。那就用对付瘟疫的办法——隔离，封锁，灭杀。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太医令夏无且颤巍巍地走进来，手里还提着药箱。

“赵大人唤老臣……”夏无且话未说完，药箱就被两名宦官夺过，粗暴地翻开。瓶瓶罐罐滚落一地，一份卷起的素帛从夹层里掉出来。

正是檄文抄本。

夏无且脸色煞白：“这、这不是老臣的！老臣不知……”

“夏太医，”赵高慢慢走近，俯视着这位侍奉始皇三十年的老臣，“陛下驾崩那晚，是你值夜吧？”

“是……是……”

“陛下是怎么驾崩的？”

夏无且浑身发抖：“陛、陛下风寒引发旧疾，咳血不止，突然就……”

“突然就驾崩了。”赵高接过话，“你亲眼所见，对吗？”

这是逼供，更是定调。夏无且看着赵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宦官，终于瘫软在地：“是……老臣亲眼所见……陛下是病逝……”

“很好。”赵高直起身，“夏太医年事已高，又悲痛过度，从今日起在房中静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外出。”

这是软禁。夏无且闭上眼睛，老泪纵横，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前庭的集合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三百余人跪在秋日的冷风中，从朝中重臣到扫地宫女，无人敢抬头。赵高坐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看着侍卫们一个个搜身，检查随身物品。

又搜出五份檄文抄本。

“这些，”赵高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传遍庭院，“是逆贼扶苏散布的谣，意图扰乱朝纲，颠覆大秦。凡私藏、传阅者，以谋逆论处，夷三族。”

跪着的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当然，”赵高话锋一转，“本官知道，你们中多数人是被蒙蔽的。所以今日，只要主动交出檄文，供出传播者，便可既往不咎。若有人知情不报……”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半句。

死寂。

长久的死寂后，一名年轻的郎官突然崩溃，匍匐上前：“大人！卑职……卑职今早在廊下捡到一份，本想上交，但、但……”他掏出藏在怀里的素帛，双手奉上。

赵高示意亲信接过，展开看了一眼，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卑、卑职章平……”

“章平，”赵高微微一笑，“你很好。从今日起，升你为郎中将，负责宫内巡防。”

章平愣住了，随即狂喜叩头：“谢大人！谢大人！”

这示范效应立竿见影。很快，又有七人主动交出檄文，并供出“疑似传播者”——大多是平日有私怨的同僚，或是看不顺眼的下属。

赵高来者不拒，全部“升赏”。一时间，庭中人心惶惶，互相猜忌的目光在人群中游走。

御史大夫冯劫跪在朝臣队列中，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今早也收到了一份檄文，塞在他的官靴里。他看完后立刻烧了，灰烬撒进茅厕。但现在，他开始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侍从、同僚，甚至多年老友。

这就是赵高要的效果。冯劫想。分而治之，让每个人成为孤岛，让猜忌成为枷锁。

搜身结束后，赵高宣布了三条新规：

一、即日起，沙丘宫内外隔绝，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违者斩。

二、所有往来书信，需经中车府审查后方可传递。

三、朝臣每日需至前庭“议事”——实则是集体监视，防止私下串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