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师大会的声浪还在九原上空回荡，扶苏已回到中军大帐，面对着最现实的问题。

“公子，”蒙恬指着铺开的地图，眉头紧锁，“三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需粮草五千石。九原地处边郡，土地贫瘠，仓储粮秣仅够全军十日之用。”

扶苏凝视着地图上那条从九原蜿蜒向南的驰道。这条始皇帝下令修建的直道，原本是为了快速调动边军抵御匈奴，如今将成为他们南下的命脉。

“咸阳太仓的储粮呢？”他问。

“太仓存粮可支百万大军一年之用。”蒙恬苦笑，“但那是赵高控制的。我们若不能速取咸阳，粮道一断，大军不战自溃。”

蒙毅坐在一旁，伤势让他脸色苍白，但思维依然敏锐：“兄长所极是。九原、云中、雁门诸郡，常年战事，地力已疲。百姓糊口尚且艰难，哪有余粮供养三十万大军？我们的粮草，历来都靠关中输送。”

扶苏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九原到咸阳，一千八百里。按正常行军速度，大军日行三十里，需两月。但粮草只够十日——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十日内控制沿途粮仓，或者……

“不能等大军齐发。”扶苏抬起头，“蒙将军，若派精锐轻骑先行，最快几日可抵咸阳？”

“换马不换人，五日。”蒙恬毫不犹豫，“但轻骑最多五千，攻城不足，只能奇袭。”

“奇袭也不行。”蒙毅摇头，“咸阳城高池深，驻军五万。没有内应，五千轻骑连城门都摸不到。”

帐内陷入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扶苏盯着地图上的一个个地名：九原、云中、雁门、上郡、北地……这些郡县像一串珠子，串起了北疆到咸阳的道路。如果每一颗珠子都能为他们所用……

“如果我们不是‘攻打’这些郡县，”扶苏缓缓道，“而是‘接收’呢？”

蒙恬和蒙毅同时看向他。

“公子何意？”

“赵高弑君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到各郡。”扶苏眼中闪过冷光，“各地守将、郡守，有多少人真心效忠弑君者？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这些郡县的驻军，有多少将领是蒙将军的旧部？有多少曾受父皇恩典？有多少……与赵高、李斯有旧怨？”

蒙恬眼睛一亮：“公子的意思是……劝降？”

“不是劝降，是号召。”扶苏走到案前，提笔铺开素帛，“以长公子之名，以父皇遗愿为凭，传檄四方。告诉天下：赵高弑君，李斯助逆，伪造诏书，刺杀储君。凡我大秦臣子，当共讨之。”

他一边说，一边挥毫书写。字迹遒劲有力，完全不像那个温文尔雅的公子扶苏。

“但檄文不够。”蒙毅补充，“需要有人先行联络，尤其是关键郡县的守将。若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大军南下便可畅通无阻，沿途粮仓也能为我所用。”

“上郡。”蒙恬在地图上一点，“此地驻军三万，守将杨端和，曾是我麾下校尉。此人忠直，素来看不惯赵高之流。若能得他响应，上郡粮仓可支我军半月之需。”

“北地郡呢？”

“郡守冯无择，冯去疾之子。冯氏与蒙氏有旧，冯去疾当年因反对赵高擅权，被贬出咸阳。冯无择心中必有怨气。”

扶苏迅速在心中盘算。上郡、北地两郡若响应，不仅粮道通畅，更能形成南北夹击咸阳之势。更重要的是——这会让天下看到，赵高已众叛亲离。

“但需派得力之人前往。”蒙毅提醒，“既要能说服守将，又要能应对沿途可能的截杀。”

扶苏放下笔，看向蒙恬：“将军心中可有人选？”

蒙恬沉吟片刻：“有两人。一是裨将李信，勇猛善战，曾随末将征战匈奴，对上郡地形熟悉。二是军司马陈平，此人虽年轻，但心思缜密，口才了得，可往北地。”

“那就派他们去。”扶苏果断道，“各带二十精骑，持我亲笔信与檄文副本。告诉他们——若事成，便是首功；若事败，九原大军必为他们复仇。”

“诺！”蒙恬抱拳。

“等等。”扶苏叫住他，又铺开一张素帛，“我再写两封私信。给杨端和的，要提及他当年随将军击匈奴的功绩，提及父皇曾亲口嘉许他‘忠勇可嘉’。给冯无择的，要提他父亲冯去疾的冤屈，提我若继位，必为冯氏平反。”

这是攻心。蒙毅暗自点头。公子不仅懂军事，更懂人心。

子时，九原大营侧门悄然开启。

两小队骑兵鱼贯而出，每队二十一人，皆着轻甲，背负弓弩，马鞍旁挂着三日干粮和水囊。没有旗帜，没有号角，像两把无声的匕首，刺入南方的夜色。

李信在马上向蒙恬抱拳：“将军放心，末将必不负所托！”

“记住，”蒙恬压低声音，“若杨端和犹豫，可出示公子手书。若他仍不决……你就告诉他，赵高已派章邯刺杀公子，下一个要清除的，就是他们这些边军旧将。”

李信瞳孔一缩：“章邯？卫尉寺那个章邯？”

“正是。”蒙恬冷笑，“赵高清洗朝堂，先从公子开始，接下来就是所有可能威胁他权力的人。杨端和当年在朝中多次顶撞赵高，你以为赵高会放过他？”

“末将明白了！”李信一抖缰绳，二十骑如离弦之箭，消失在夜幕中。

另一侧，陈平也在向扶苏辞行。

“公子，”这个年轻的军司马神色从容，“冯无择其人，末将略知一二。他父亲冯去疾被贬后，冯氏在朝中备受打压。此番公子举义，正是冯氏重振之机。末将有七成把握说服他。”

“另外三成呢？”扶苏问。

“另外三成，在于赵高是否已先下手。”陈平冷静分析，“若赵高已控制冯无择家人，或以高官厚禄相诱，事情就难办了。但即便如此——”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末将离咸阳前，曾与冯无择有一面之缘，他赠此符为信。有此物在，至少可见面一谈。”

扶苏点头：“见机行事。若事不可为，保全性命回来。你这样的才俊，比一个北地郡更重要。”

陈平一怔，眼中闪过感动：“公子……末将必竭尽全力！”

两队使者南下后，大帐内并未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