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诏书是在午时抵达的。
旌旗猎猎,但没有仪仗,只有三匹浑身汗血的快马和三名风尘仆仆的郎官。他们直冲九原大营正门,为首者高举铜符,嘶声喊道:“陛下急诏——长公子扶苏、将军蒙恬接诏!”
营门守卫早已得蒙恬密令,见来人仅三人,略一迟疑便放行。但二十名持弩亲卫立刻围上,将三名郎官“护送”至中军大帐——说是护送,实则是押解。
帐内,扶苏与蒙恬对坐。案几上摊着地图,但两人心思都不在地图上。从清晨接到斥候急报开始,一种无形的压力就笼罩了整个大营。
“来了。”蒙恬听到帐外马蹄声,缓缓起身。
扶苏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属于公子扶苏的手,指节修长,掌心却有握剑磨出的薄茧。三年来,他在北疆学会了骑马射箭,学会了辨识匈奴马蹄印,学会了在寒夜里与士卒同食一釜羹。
但他还没学会,如何面对父亲赐死的诏书——即使知道那是假的。
帐帘掀开,三名郎官入内。为首者面容枯瘦,眼窝深陷,显然是连日疾驰未曾合眼。他从怀中取出铜函,双手奉上,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陛下诏书在此,请公子、将军接诏。”
扶苏终于抬头。他没有立刻接,而是问:“父皇圣体可安?”
郎官垂目:“陛下安好,只是忧心边事,特发此诏。”
“忧心边事……”扶苏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所以赐死监军公子与边军主帅,就是父皇忧心边事的方式?”
郎官身体一僵:“卑职……只是传诏。”
蒙恬上前一步,接过铜函。入手沉重,与三日前那道立储诏的铜函一模一样。他打开铜函,取出诏书——玄黑镶边,金线云纹,卷起的帛书用玄色丝带系着,封泥上是清晰的玉玺印痕。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真实。
“宣诏吧。”扶苏说。
郎官展开诏书。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帐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一下下钉进听者的心脏:
“朕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
蒙恬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十年戍边,多少次击退匈奴南下,多少次修补长城防线,多少将士埋骨阴山——到如今,竟成了“无尺寸之功”?
“扶苏乃数上书,直诽谤朕之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
扶苏闭上眼睛。他能想象赵高和李斯在沙丘偏殿里,如何字斟句酌地编造这些罪名。“日夜怨望”——多精准的指控,既符合一个被发配边疆的公子可能的心态,又触动了帝王最深的忌讳。
“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兵属裨将王离,接管军务,不得有误!”
帐内死寂。
三名郎官垂手而立,等待反应。帐外,二十名亲卫的手指已扣在弩机扳机上,只等蒙恬一声令下。
良久,扶苏睁开眼:“诏书,我看一下。”
郎官将诏书递上。扶苏接过,细细端详——李斯的字迹,玉玺的印迹,印泥的色泽,一切完美。他甚至能想象出赵高手持玉玺、稳稳按下的场景。
“好诏书。”扶苏轻声说,然后将诏书缓缓卷起,“父皇赐死,为人子者,本当领命。”
蒙恬猛地转头:“公子!”
扶苏抬手制止他,继续对郎官说:“但我有一问:此诏发自何时?何地?父皇用玺时,可有旁人在场?”
郎官显然早有准备:“诏发自十日前,沙丘宫。陛下用玺时,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侍奉在侧。”
“十日前……”扶苏计算着时间,“那时阎乐刚出发不久。也就是说,父皇在立胡亥为太子的同时,就已决定赐死我?”
“陛下……自有圣断。”
“好一个自有圣断。”扶苏站起身,走到郎官面前,“那你告诉我,父皇近日咳嗽可好些了?腰背旧伤还痛吗?他夜里还能安睡几个时辰?”
一连串问题让郎官脸色微变。这些问题太具体,太私人,不是一个普通传诏郎官该知道的。
“卑职……卑职不知。”
“你当然不知。”扶苏的声音冷下来,“因为父皇根本不曾下此诏。因为十日前,父皇可能已经——”他顿了顿,将那个可怕的字眼咽了回去,“已经无法亲自用玺了。”
郎官后退半步,手按向腰间佩剑。
但蒙恬的剑更快。
剑光一闪,郎官的佩剑尚未出鞘,咽喉已被抵住冰凉的剑尖。另外两名郎官想动,帐外亲卫的弩箭已对准他们。
“公子何意?”被制住的郎官强作镇定,“抗诏等同谋逆!”
“公子何意?”被制住的郎官强作镇定,“抗诏等同谋逆!”
“若诏书是假的,何来抗诏?”扶苏将诏书扔在案上,“蒙将军,将他们押下去,分开严加看管。记住——要活的。”
“诺!”
亲卫上前,将三名郎官缴械押出。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日光,帐内重回昏暗。
蒙恬收起剑,声音发颤:“公子,方才……”
“方才我若接诏,此刻已是一具尸体。”扶苏重新坐下,看着案上那卷玄黑诏书,“但我不接,赵高便有了发兵讨逆的理由。这是一步死棋。”
“那该如何?”
“等。”扶苏望向帐外,“等一个变数。”
“什么变数?”
扶苏没有回答。他想起那封“楚”字密报,想起沙丘宫中可能存在的、尚未被赵高完全控制的力量。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变数——蒙毅和荆——此刻正陷在另一场生死逃亡中。
同一时刻,巨鹿郡以北的驰道上。
蒙毅一行已狂奔两日一夜。人马皆疲,但无人敢停——身后始终有追兵的烟尘,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大人,再跑下去马要累死了!”亲卫队长吼道。他座下那匹陇西骏马口吐白沫,步伐已开始踉跄。
蒙毅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大约三十骑,始终保持在二三里外,不疾不徐,像在消耗他们的体力。这种追法很老练,显然是沙场老手。
“赵高派了谁来?”他问身旁的荆。
荆趴在马背上,脸色惨白如纸。连日的颠簸让他的伤口再次裂开,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他勉强抬头,望向追兵的旗帜——玄色旗上,隐约可见一个“赵”字。
“是赵成。”荆嘶声说,“赵高的弟弟,郎中令,掌宫中禁卫。此人狠辣,尤胜其兄。”
话音未落,前方驰道转弯处,忽然闪出十余骑!
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