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瞳孔骤缩,猛勒缰绳。座下马匹人立而起,险险停在伏兵前三丈处。身后亲卫猝不及防,撞成一团,顿时人仰马翻。
“蒙上卿,别来无恙?”
赵成策马缓缓走出。他四十许岁,面容与赵高有七分相似,但眼神更加外露,像两把淬毒的刀子。他身后,十余弓弩手已张弓搭箭,箭头在秋阳下泛着寒光。
前后夹击,退路已绝。
蒙毅深吸一口气,策马上前:“赵郎中,你这是何意?”
“奉中车府令之命,追捕宫中逃奴。”赵成目光落在荆身上,“顺便请上卿回沙丘宫——陛下驾崩,新君即将继位,上卿作为重臣,理当在场。”
“陛下驾崩”四字,他说得轻描淡写。
蒙毅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熄灭。赵成敢公然说出这话,说明沙丘宫已完全被他们掌控,连表面文章都不愿做了。
“若我不回呢?”蒙毅缓缓拔剑。
“那就只好请上卿‘殉国’了。”赵成笑了,“陛下驾崩,上卿悲痛过度,意外坠马身亡——这个说法,朝中应该无人会深究。”
说话间,后面的追兵也已赶到,三十余骑将蒙毅一行团团围住。二十对四十,又是疲兵对养精蓄锐之师,胜负已无悬念。
荆挣扎着坐直,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高举过头:“赵成!你看此物!这是芈夫人玉佩,我奉夫人遗命护佑公子!陛下临终前有话传给扶苏公子,你敢拦阻,不怕遭天谴吗?!”
赵成瞥了一眼玉佩,嗤笑:“楚系余孽,也敢妄天谴?给我放箭——”
“且慢!”
蒙毅忽然大喝。他环视四周,脑中飞速计算:前方伏兵弓弩手十人,后方追兵三十余骑,硬冲必死无疑。但左侧是陡坡,坡下是密林;右侧是河滩,乱石遍布。
“蒙某可以跟你们回去。”他缓缓说道,同时向亲卫队长使了个眼色——那是军中常用的暗号:准备突围,方向左侧陡坡。
“但荆必须走。”蒙毅继续说,“他不过一个内侍,赵郎中何必赶尽杀绝?”
赵成摇头:“上卿说笑了。这奴才知道的太多,活不得。”他抬起手,“放——”
“箭”字未出,蒙毅突然暴喝:“冲!”
二十骑同时发力,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齐齐冲向左侧陡坡!马匹纵身跃下,在倾斜的坡面上狂奔,沙石飞溅。
二十骑同时发力,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齐齐冲向左侧陡坡!马匹纵身跃下,在倾斜的坡面上狂奔,沙石飞溅。
赵成没料到这一手,愣了一瞬才怒吼:“放箭!追!”
箭矢如雨落下。一名亲卫后背中箭,惨叫着滚落马下。另一匹马被射中后腿,嘶鸣倒地。但大部分人都冲下了陡坡,钻进密林。
“追!一个不留!”赵成脸色铁青,亲自带人冲下陡坡。
密林中,视线受阻,马蹄难行。蒙毅一行被迫下马,牵着马匹在树木间穿梭。荆脚踝有伤,根本跑不动,几乎是被两名亲卫架着走。
“大人,这样逃不掉的!”亲卫队长急道,“追兵熟悉地形,很快就会包抄过来!”
蒙毅停下脚步,剧烈喘息。他看了一眼荆——这个年轻人已半昏迷,全靠意志支撑。又看了一眼仅存的十七名亲卫,个个带伤,疲惫不堪。
“分开走。”他做出决定,“我带七人引开追兵,你们十人护着荆,沿河滩往北。河滩多乱石,可掩盖足迹。”
“大人不可!”亲卫们急道。
“这是军令!”蒙毅厉声道,“记住,无论如何,要把荆送到九原!送到公子扶苏面前!这比我们所有人的命都重要!”
亲卫们红了眼眶,齐齐单膝跪地:“诺!”
“大人……”荆挣扎着睁开眼,“一起走……”
蒙毅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你怀揣的,是大秦的未来。活下去,把真相告诉公子。”
他起身,点了五名伤势较轻的亲卫:“你们随我往东,制造动静。其余人,立刻出发!”
没有告别,没有犹豫。十名亲卫架起荆,钻进河滩方向的灌木丛。蒙毅则带着五人,故意折断树枝,留下明显痕迹,然后向东疾行。
半刻钟后,赵成带人追至岔路。
“大人,痕迹往东去了,但河滩方向也有动静。”斥候回报。
赵成眯起眼:“分兵。我带二十人追蒙毅,你带二十人去河滩。记住,那个叫荆的奴才,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诺!”
追兵一分为二,如同两条毒蛇,钻进密林深处。
蒙毅听到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回头看了一眼五名亲卫——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此刻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怕吗?”他问。
“跟着大人,不怕!”亲卫们齐声答。
蒙毅笑了:“好。那咱们就给赵成演一出好戏——让他看看,蒙氏的骨头有多硬!”
他们不再逃跑,而是选了一处林间空地,下马,结阵。八个人,背靠背,刀剑出鞘,静静等待追兵到来。
最先出现的是三名斥候。蒙毅弯弓搭箭,三箭连珠,三人应声倒地。然后是大队追兵涌出树林,赵成在中间,脸色阴沉。
“蒙毅,何必垂死挣扎?”
蒙毅没有答话。他举起剑,剑锋指向赵成,动作本身就是回答。
林间秋风乍起,卷起落叶纷飞。
十七对八。
最后的厮杀,在午后的密林中,无声地展开。
而两里外的河滩上,荆被亲卫们拖着在乱石间跋涉。他听见远处传来的厮杀声,听见兵刃碰撞的脆响,听见战马嘶鸣和濒死的惨叫。
眼泪混着血水,流了满脸。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他紧握着怀中的玉佩,紧咬着牙关,在亲卫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向北,向北。
九原还在四百里外。
而追杀,远未结束。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