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冲出荒庙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他不敢走官道——赵高必定已封锁所有要隘。只能钻进荒野,沿着干涸的河床向北奔逃。皮甲沉重,短剑硌着肋骨,但他不敢丢弃——这是老将军用命换来的逃生机会。
身后传来犬吠。
荆的心沉了下去。赵高动用了猎犬——宫中豢养的秦猃,嗅觉灵敏,奔跑如风。他加快脚步,肺像要炸开,肩头撞上枯枝也浑然不觉。
“在那边!”
追兵的呼喊在晨雾中回荡。荆回头一瞥,看见至少十骑从沙丘宫方向追来,马蹄踏碎薄霜,扬起一片白尘。
他钻进一片杨树林。深秋的树叶已落尽,光秃的枝干提供不了多少掩护,但至少能暂时遮蔽身形。猎犬的吠声越来越近,荆能听见它们粗重的喘息和爪牙刨地的声音。
前方是断崖。
河床在此处被雨水冲刷出一个三丈高的陡坡,下面是乱石滩。荆没有犹豫,纵身跃下——落地时脚踝传来剧痛,他闷哼一声,滚进一堆枯草中。
追兵在崖边勒马。为首的是个疤脸军士,他探头看了看陡坡,啐了一口:“这小子不要命了。放狗下去!”
三条秦猃被松开绳索,狂吠着冲下陡坡。荆挣扎起身,脚踝已肿得老高,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他抽出短剑,背靠一块巨石,盯着那三条逼近的猎犬。
第一条猃犬扑上来时,荆侧身避过,短剑顺势划过它的腹部。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猃犬哀嚎着倒地,内脏流了一地。
另外两条猃犬被血腥气刺激,更加疯狂地扑咬。荆且战且退,腿上又被撕开一道口子。他挥剑逼退一只,另一只却咬住了他的左臂,獠牙深深嵌进皮肉。
剧痛中,荆想起怀中那枚玉佩。不能死在这里,真相不能埋在这荒郊野外。他怒吼一声,用额头猛撞猃犬的鼻梁——犬类最脆弱的地方。
猃犬吃痛松口,荆趁机一剑刺穿它的脖颈。
第三条猃犬见状,竟不敢再攻,夹着尾巴退后几步,朝着崖上狂吠。
崖顶的疤脸军士骂了一句,亲自带人攀下陡坡。荆知道自己逃不掉了——脚踝受伤,失血过多,面对五六名持械的追兵,绝无生还可能。
他握紧短剑,准备拼死一战。
就在这时,东边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两骑,而是数十骑,马蹄声整齐沉重,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面玄色旗帜在晨雾中隐约可见,旗上绣着一个大字——“蒙”。
蒙毅此时的心情很复杂。
作为上卿、始皇最信任的近臣之一,他本应随驾东巡。但一月前,陛下忽然命他“代朕祷告山川”,遣他先行离开车队,前往各地名山大川祭祀。名义上是隆恩,但蒙毅隐隐觉得,这是陛下有意将他支开。
车队在沙丘宫停留已逾十日,没有任何消息传出。蒙毅完成泰山祭祀后,本要返回琅琊与车队会合,却在途中接到兄长蒙恬从九原送来的密信——信中只说“朝中有异,兄当谨慎”,再无更多细节。
他决定改道北上,先去九原与蒙恬见面,再作打算。
清晨的薄雾中,车队正沿着驰道行进。忽然,前方斥候来报:“大人,西侧河滩有打斗声,似有追兵在围捕一人。”
蒙毅勒马:“多少人?”
“追兵五六人,被围者似已受伤。”
“去看看。”
当蒙毅带人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荆被逼到巨石边、浑身是血的场景。追兵的疤脸军士见有军队到来,先是一惊,随即看清旗帜,立刻躬身:“卑职奉中车府令赵大人之命,追捕宫中逃奴!”
“逃奴?”蒙毅策马上前,目光落在荆身上——那人穿着不合身的皮甲,手持短剑,脸上血迹斑斑,但眼神里没有逃奴的怯懦,只有一种濒死的决绝。
更重要的是,蒙毅看见荆怀中露出一角的玉佩——楚式蟠螭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见过类似的玉佩,在已故的芈夫人宫中。
“此人我要了。”蒙毅淡淡说。
疤脸军士急了:“蒙大人,这是赵大人亲自要的人……”
“赵高是内侍,我是上卿。”蒙毅打断他,“宫中逃奴归少府管辖,何时轮到中车府令越权追捕?还是说,赵高如今能代陛下行事了?”
这话极重,疤脸军士脸色煞白,不敢再。
蒙毅挥手,两名亲卫下马,将荆架起。荆挣扎着,嘶声喊道:“大人!奴有要事禀报!事关陛下性命,事关大秦江山!”
蒙毅瞳孔骤缩。他深深看了荆一眼,又扫向那些追兵:“尔等先回沙丘宫复命。此人我自会审问,若确是逃奴,审毕送回。”
疤脸军士还想说什么,但见蒙毅身后的骑兵已按剑上前,只得咬牙拱手:“诺。”
追兵悻悻退去。蒙毅命车队加速前进,直到驰出十里,进入一处废弃的驿亭,才下令休整。
驿亭破败,屋顶漏着天光。荆被安置在角落的草堆上,医官正为他处理伤口——脚踝扭伤,左臂被犬齿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浑身多处擦伤。
蒙毅屏退左右,只留两名最信任的亲卫守在门外。
“你说事关陛下性命,”蒙毅蹲下身,盯着荆的眼睛,“现在可以说了。”
荆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枚染血的玉佩,双手奉上:“大人可识得此物?”
蒙毅接过玉佩,翻转看到背面的“芈”字,脸色剧变:“这是……芈夫人的玉佩!你从何得来?”
“夫人临终前赐予奴。”荆的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奴是夫人族人,名荆。三年前奉夫人遗命入宫,暗中保护扶苏公子。”
蒙毅的手握紧了玉佩。芈夫人去世时,他就在咸阳宫当值,知道夫人临终前确实召见过几个楚地族人。但安插人手入宫,而且是宦官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