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祭灶日。
咸阳城飘起了细雪,家家户户开始洒扫庭除,炊烟里飘出饴糖的甜香。廷尉诏狱最深处的牢房内,李斯正借着高窗透下的微光读简。这是儿子李由托人送来的《新军操典》抄本,字里行间满是锐气与新意。
铁锁响动,狱卒躬身引着一人进来。李斯抬头,手中竹简“啪”地落地。
“陛……陛下?”
扶苏披着玄色大氅,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他挥手屏退狱卒,在牢房中唯一的木凳上坐下。“快过年了,来看看丞相。”
李斯慌忙起身欲跪,被扶苏拦住。“坐着说话吧。这牢里阴寒,丞相可还受得住?”
“罪臣……尚好。”李斯垂首,“陛下日理万机,怎敢劳动亲临……”
“朕来,是有一事。”扶苏看着这位苍老了许多的老臣,“年关将至,朕想让丞相回家过个年。”
李斯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抬头。
“不是赦免。”扶苏缓缓道,“只是准你暂出诏狱,回家与妻儿团聚。除夕入宫赴宴,上元观灯,过了正月十五……再回来。”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李斯老泪纵横。他伏地叩首,哽咽难:“陛下……陛下天恩……罪臣……”
“起来。”扶苏扶起他,“李由练兵有功,新军气象已显。朕说过,新军练成之日,便是你赦免之时。如今虽未全功,但让他过个团圆年,也是应当。”
他顿了顿:“不过朕有个条件。”
“陛下请讲,罪臣万死不辞!”
“回家后,好好看看你儿子练的兵,看看咸阳城的新气象。也想想——若你还在相位,这个年该怎么过,来年的朝政该怎么理。”扶苏目光深邃,“正月十六你回狱时,朕要你交一份《岁末政论》。不拘长短,只论实事:边关如何守,六国旧贵如何安置,新军如何用。”
李斯愣住了。这哪是囚犯的差事,分明是宰相的功课。
“朕知你胸有韬略。”扶苏起身,“狱中清静,正好静思。去吧,收拾一下,今日就回家。”
当李斯走出诏狱大门时,冬日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儿子李由早已候在门外,见父亲出来,扑通跪倒,泪流满面。
“父亲……”
李斯颤抖着扶起儿子,千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句:“回家。”
李府早已洒扫一新。老仆婢女跪迎门前,个个喜极而泣。更让李斯心潮澎湃的是,夫人郑氏正站在厅堂门口,眼中含泪,却带着欣慰的笑。
“夫人……”李斯快步上前,握住了结发妻子的手。郑氏轻声道:“回来就好,陛下天恩,咱们李家要记一辈子。”
厅堂里,熟悉的陈设让李斯恍如隔世。只是案几上多了一卷崭新的帛书,那是李由抄录的《忠君誓》。
“父亲,”李由低声道,“陛下午后会亲临蓝田大营检阅,儿需即刻回营准备。晚间……晚间定回来陪父亲母亲用膳。”
李斯握住儿子的手:“去吧。好好练兵,莫负圣恩。”
送走儿子,李斯与郑氏在堂中坐下。夫妻相顾无,良久,郑氏才轻声道:“陛下这是……给你机会。”
“我知道。”李斯长叹,“陛下让我写《岁末政论》,是试我才具,也是试我心志。夫人,你说我该写什么?”
“写你该写的。”郑氏目光清澈,“你是李斯,大秦的丞相。就算在狱中,也该想着大秦的江山。”
李斯望着妻子,忽然笑了。是啊,他是李斯。沙丘之错已铸,但若陛下还愿用他……
他走到院中,望着咸阳宫的方向,深深一揖。
腊月廿五,蓝田大营。
扶苏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五万新军演武。经过近三个月的锤炼,这支军队已脱胎换骨——队列行进如墙而进,器械操练虎虎生风,阵法变幻行云流水。更难得的是那股精气神:每个士卒眼中都有光,那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光。
演练毕,李由率众将拜倒:“请陛下训示!”
“平身。”扶苏抬手,“练得不错。但朕今日来,不只是看你们演武。”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全场:“再过五日,便是除夕。寻常百姓家,此刻该备年货、祭祖先、盼团圆。但你们不能回家。因为你们是军人,是大秦的卫士。你们的团圆,在军营;你们的年夜饭,在哨位。”
全场肃然。
“所以朕今日来,是给你们送年礼。”扶苏一挥手,亲卫推上数十辆大车,“车上有肉,有酒,有新衣。肉是农场刚宰的猪,酒是少府特酿的醇醪,衣是关中女子一针一线缝制的冬衣。东西不多,是朕的心意。”
他走下点将台,走到第一排士卒面前。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脸庞冻得通红,眼神却亮得很。
“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
“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
“回……回陛下!”年轻人激动得声音发颤,“小人王二狗,家在骊山脚下!”
“骊山好啊。”扶苏拍拍他的肩,“家中还有何人?”
“有阿母,还有一个妹妹。阿父前年征南越,没……没回来。”
扶苏沉默片刻,解下腰间一枚玉佩:“这个给你。年后可告假三日,回家看看母亲和妹妹。告诉她,她的儿子在保家卫国,是大秦的好男儿。”
王二狗扑通跪倒,捧着玉佩泣不成声。
扶苏继续往前走,一个个问过去:家在哪里,父母可好,可有妻儿。问完一圈,他重新登台。
“朕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家里都指着你们寄回的军饷过活。所以朕今日再下一诏:自明年正月起,新军军饷增三成。凡家中有六十以上父母者,另发孝养钱;有妻儿者,发眷属粮。这笔钱,不从国库出,从朕的内帑出。”
此一出,全军哗然,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陛下万岁”。
李由热泪盈眶。他知道,这支军队的忠诚,从今日起将坚如磐石。
检阅结束后,扶苏单独留下李由。
“你父亲回家了?”
“是,谢陛下天恩!母亲今日见到父亲,欢喜得直落泪。”
“好好陪他们过个年。”扶苏道,“但也别忘了正事。过了年,新军要开始实战演练。朕已命北疆送来匈奴俘虏和缴获的战马,你们要真刀真枪地练。三月之前,朕要看到一支能拉上战场的新军。”
“臣万死不辞!”
“还有一事。”扶苏沉吟,“新军五万,军官上千,但能独当一面的将才太少。朕欲广招贤才,你可有推荐?”
李由思索片刻:“臣在蓝田练兵,曾遇一沛县籍的士卒,名樊哙。此人虽出身屠户,但勇力过人,且粗中有细,训练时常能提出独到见解。臣已擢其为百夫长。”
樊哙。扶苏心中一动,那个鸿门宴上生啖猪腿的猛将?
“好,此人朕记下了。还有吗?”
“还有……”李由迟疑,“臣听闻沛县主吏萧何,理政之才冠绝郡县,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