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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纳士归心

腊月的蓝田山,朔风卷着细雪。

后勤农场的营寨初具规模,栅栏内新搭的猪舍整齐排列,三百头阉割过的猪崽正埋头嚼食。鸡舍鸭棚也已启用,农户装束的人们往来忙碌。从高处看,这片山坳烟火气蒸腾,与严寒的冬景格格不入。

蒙毅站在农场北坡的瞭望棚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下方。黑冰台的眼线三日前送来密报:有不明身份的“流民”混入应征农户的队伍,其中一人左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练剑的痕迹;另一人说话带楚地口音,却自称来自关中。

“台令,确认了。”一名黑衣探子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那两人今早刻意接近饲料仓库,被守卫拦下后,又绕到西侧围墙外窥探。他们画的草图在这里。”

蒙毅接过巴掌大的素帛,上面用木炭勾勒出农场布局,尤其标注了粮仓、水源和通往蓝田大营的小道。笔法简练,却是军事侦察的路数。

“还有,”探子压低声音,“昨夜他们在后山与第三人接头,我们的人跟丢了。但捡到了这个。”一枚半截的楚式佩玉递到蒙毅手中——玉质温润,刻有云雷纹,绝非寻常农户之物。

蒙毅摩挲着残玉,眼神渐冷。张良,果然是你。

他想起陛下的交代:“新军初成,如幼苗破土,最忌风霜摧折。若有人想掀了这苗圃,不必等它长大再拔。”当时陛下说这话时,正看着北疆送来的急报——匈奴又有异动。时间,确实不等人了。

“收网。”蒙毅吐出两个字,“要活的,尤其是那个接头的。”

探子迟疑:“农场人多眼杂,若闹出动静……”

“请他们‘喝茶’。”蒙毅淡淡道,“少府正好要选调熟练农户去骊山皇庄指导养殖,这差事体面,想来他们不会拒绝。”

当日下午,农场管事宣布了“选拔”消息。二十余名“农户”被召集到谷仓前,其中就包括虎口有茧的剑客和楚地口音的男子。少府来的官吏笑容可掬,说着皇庄的优厚待遇,随后请大家饮茶歇息,稍后查验手艺。

茶是寻常粗茶,但蒙毅亲自盯着人煮的。半炷香后,目标两人开始眼神涣散,接着瘫软在地。旁观的农户一阵骚动,官吏笑着解释:“许是累着了,扶去厢房歇息。”黑冰台的人迅速上前,架起两人消失在侧门。

真正棘手的,是那个接头的第三人。

据眼线报,此人昨夜离开后山便进了蓝田县城,住进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蒙毅亲自带人围了客栈,却扑了个空——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根头发都没留下。只在窗棂缝隙里,找到一小卷用蜜蜡封着的帛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楚国文字。

“好个张良。”蒙毅展开译文,脸色凝重。帛书不仅详录了新军编制、训练日程,还分析了农场与军营的补给关系,更推测出扶苏“以军养军”的战略意图。末尾一句尤为刺眼:“新军若成,六国再无望矣。当速破之。”

必须找到张良,立刻。

黑冰台所有眼线全数撒出。咸阳城南的民宅被暗中包围,但里面只剩个老仆,说主人三日前便“访友未归”。城西的酒肆、城东的书肆、北市的客栈……所有张良可能落脚之处都查遍了,人影全无。

直到腊月初八清晨,一名在渭水码头蹲守的探子送来关键消息:有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每日卯时会在渡口边的茶棚独坐半个时辰,面朝咸阳宫方向,雷打不动。

蒙毅亲自去了。腊月清晨的渡口,寒风刺骨,茶棚里稀稀拉拉几个脚夫。靠河的位置,一个青衫人正捧茶远眺。那人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气质温润如玉,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张先生。”蒙毅在对面坐下,“这茶可还入口?”

张良缓缓转头,神色平静得像早知道会有这一日。“咸阳的茶,总带些渭水的土腥味。不如我故里颖川的清冽。”

“那请先生移步,宫中有些陈年贡茶,或合先生口味。”

“陛下要见我?”

“陛下说,想与先生聊聊天下,聊聊……未来。”

张良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苍凉。“蒙大人,若我不去呢?”

“先生会去的。”蒙毅也笑了,“因为先生想知道,陛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更想知道,陛下在帛书上写的那句‘世界很大,不止七国’,究竟是什么意思。”

张良瞳孔微缩——那是他三日前才写下的私密笔记,藏在卧榻暗格中。

“先生请。”蒙毅起身让开道路。

马车驶入咸阳宫时,雪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敲打着车顶,张良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寻常访友。但袖中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他被引至一处暖阁。阁内没有侍卫,只有炭盆噼啪作响,茶香氤氲。扶苏背对着门,正看着墙上悬挂的巨幅舆图——那不是寻常的七国疆域图,而是一张前所未见的、勾勒出大海与未知大陆的奇图。

“张先生来了。”扶苏转身,未着冕服,只一袭素色深衣,“坐。”

张良拱手行礼,不卑不亢:“草民张良,见过陛下。”

“不必多礼。”扶苏示意他坐到炭盆旁,“这天寒地冻的,先暖暖身子。尝尝这茶,巴蜀的蒙顶,朕特意让人留的。”

茶汤清亮,香气高远。张良浅啜一口,确是极品。但他心中警惕更甚——如此礼遇,所图必大。

“先生可知,朕为何请你来?”扶苏也坐下,目光平和。

“陛下雷霆手段,既已识破良之谋划,按律当斩。”张良放下茶盏,“然陛下未将良下狱,反以礼相待,想必……另有计较。”

“不计较。”扶苏摇头,“朕只是可惜。先生大才,通晓古今,胸怀韬略,却将心力耗在‘复国’二字上,值得吗?”

张良神色一凛:“韩国虽小,亦是故国。暴秦灭韩,杀我宗族,此仇不共戴天。”

“韩国怎么亡的,先生真不清楚吗?”扶苏直视他,“韩王安暗弱,权臣当道,民生凋敝。即便秦不灭韩,韩又能存几时?山东六国,哪个不是贵族奢靡、百姓困苦?朕的父皇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虽有过苛,却终结了数百年的战乱。如今先生要复的,是那个让百姓流离失所的韩国,还是韩氏一族的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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