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怎么亡的，先生真不清楚吗？”扶苏直视他，“韩王安暗弱，权臣当道，民生凋敝。即便秦不灭韩，韩又能存几时？山东六国，哪个不是贵族奢靡、百姓困苦？朕的父皇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虽有过苛，却终结了数百年的战乱。如今先生要复的，是那个让百姓流离失所的韩国，还是韩氏一族的王位？”

这话尖锐如刀。张良沉默片刻：“陛下是要说，秦灭六国乃是天命？”

“朕要说的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扶苏起身，走到那幅奇图前，“先生看这幅图。这是朕让人根据海商口述绘制的世界舆图。我们所在的中原，在这里——”他手指图上一角，“不过弹丸之地。往西，有万里黄沙，有雪域高原，再往西还有大秦（罗马）、安息、天竺。往东，跨过大海，有扶桑、有黄金之国。往南，有瘴疠之地，亦有沃野千里。”

他转身，眼中似有火焰：“天下如此之大，先生却只盯着韩国那一隅之地，不觉得可惜吗？六国贵族念念不忘的，不过是昔日的特权、封地、奴仆。但他们可曾想过，若真复国成功，天下重回战国，烽烟再起，死的会是他们，还是千千万万的百姓？”

张良看着那幅图，第一次感到语的苍白。那图上的山川河流、大陆海洋，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先生可知，朕的新军在做什么？”扶苏继续道，“不只是练兵。农场养猪养鸡，是为了让士卒吃饱；工匠改良农具，是为了让百姓多收三五斗；太学编修教材，是为了让孩童识字明理。朕要的，是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盛世。在这个盛世里，没有韩人、秦人、楚人，只有‘秦人’。在这个盛世里，贵族子弟可科举入仕，寒门之子可军功封爵，农夫商贾可安居乐业。”

他走近张良，声音低沉而有力：“而先生若执意复国，会带来什么？是战火重燃，是田园荒芜，是白骨露野。六国贵族或许能暂时夺回几座城池，但然后呢？匈奴会南下，百越会北侵，这个刚刚一统的帝国会分崩离析。届时，死的何止万千？而先生毕生所学、满腔抱负，最终只换来一句‘乱世谋士’的骂名。值得吗？”

炭火爆出一个火星。阁内寂静，只有风雪敲窗的声音。

张良缓缓站起，走到那幅舆图前。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陌生的海岸线，那些标注着异域文字的土地。良久，他低声道：“陛下描绘的盛世……真能实现吗？”

“能。”扶苏斩钉截铁，“但需要时间，需要人才，更需要像先生这样的大才相助。商鞅变法，秦国强盛；先生若愿助朕，可开万世太平。”

“陛下不怕良心怀异志？”

“朕若连先生都容不下，何谈容天下？”扶苏笑了，“先生是谋士，当知利害。助朕，可青史留名，可施展抱负，可亲眼见到你想象中的太平盛世。反朕，最好的结果不过是拖垮这个帝国，然后与之一同葬送在匈奴铁蹄或内部倾轧之下。先生选哪个？”

张良闭上眼。他想起博浪沙那一椎，想起散尽的家财，想起流亡路上见过的饿殍，想起那些喊着“复国”口号却只知争权夺利的旧贵族。复国，复的到底是什么？

再睁开眼时，他眸中的迷雾散了。“陛下需要良做什么？”

“不是朕需要先生做什么，是先生想做什么。”扶苏回到案前，铺开一卷空白的帛书，“编修史书？整顿吏治？筹划边政？抑或是……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将海外的作物、技艺、学问带回来，让大秦真正成为世界的中心？”

张良深吸一口气，跪地长揖：“臣张良，愿效犬马之劳。”

“起来。”扶苏扶起他，“先生既入朝，朕有一事相托。六国旧贵中，尚有如先生一般心怀故国者。朕不想赶尽杀绝，但也不能任其作乱。请先生以‘过来人’的身份，去与他们谈谈。愿归顺的，朕给前程；不愿的……”他顿了顿，“朕只能给条活路，但绝不会让他们毁了这来之不易的一统。”

“臣明白。”张良郑重道，“只是……臣手下还有几人。”

“黑冰台会‘请’他们来。”扶苏微笑，“先生亲自劝。愿留下的，按才录用；愿走的，发给路费，但需立誓永不反秦。朕的耐心有限，这是最后一次招抚。”

“谢陛下宽仁。”

张良告退时，雪已停了。夕阳从云隙中透出，将咸阳宫染成金色。他走出宫门，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心中百感交集。

蒙毅在宫门外等候，递上一件厚氅：“陛下交代，天寒，先生莫着凉。”

“蒙大人，”张良接过氅衣，“那幅舆图……”

“陛下说，先生若感兴趣，可随时入宫观摩。”蒙毅顿了顿，“其实陛下还说了句话，让属下转告先生。”

“请讲。”

“陛下说：‘告诉张良，这天下很大，大到可以容下他所有的抱负。不必囿于韩国那一隅之地，他的舞台，是整个天下。’”

张良怔住，许久，对着宫门深深一揖。

夜幕降临时，他回到城南那座小院。老仆迎上来，满脸忧色：“主人，午后有几位官爷来过，留下了这个。”

那是一枚青铜符节，上面刻着“文渊阁博士”五个字。符节下压着一卷诏书，任命张良为文渊阁博士，秩六百石，专司典籍整理、史书编修——一个清贵而重要的职位。

张良摩挲着符节，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泪。

那一夜，他房中的灯亮到天明。案上铺开的，不再是反秦的谋划，而是一卷崭新的《天下策》。

而在咸阳宫深处，扶苏站在观星台上，望着张良小院的方向，对身侧的蒙毅道：“你说，他真归心了吗？”

“陛下，”蒙毅沉吟，“张良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朕不要他被迫选择，朕要他真心认同。”扶苏望向星空，“但那需要时间。好在，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只要匈奴不来，只要内部不乱。”

“农场那两人已招供，确是张良所派。但他们只负责侦察，并未接到破坏指令。”

“张良还是留情了。”扶苏点头，“所以朕也留情。告诉黑冰台，对六国旧贵的监控不能松，但手段可以温和些。朕要的，是天下归心，不是天下噤声。”

“诺。”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这个冬天，似乎没那么冷了。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