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蓝田大营,晨霜覆地。五万新军列阵校场,玄甲映着初升的冬日,戈戟如林。当扶苏的车驾抵达营门时,李由已率众将迎候多时。年轻的都统制面色沉稳,但紧握剑柄的手暴露了内心的紧张——这是新军成军以来第一次接受皇帝检阅,也是对他两个月练兵成果的评判。
扶苏下马车,未着冕服,只一身玄色劲装,外披黑色大氅。他目光扫过整齐的军阵,微微颔首。队列之严整,已非昔日秦军可比——不是松散的大方阵,而是以连为单位的块状分布,每个百人方阵横竖成线,士卒挺立如松。
“参见陛下!”万人齐吼,声浪震落枝头霜花。
“平身。”扶苏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他走向点将台,李由紧随其后低声禀报:“新军五万,编为十团,每团五营。已完成基础编制、队列、体能及器械训练,阵法训练进行至第二阶段。思想训导每日不辍,现士卒皆能背诵《忠君誓》全文。”
扶苏登上高台,俯瞰下方。五万双眼睛注视着他,目光中有敬畏,有好奇,也有初生牛犊般的锐气。这些大多是农家子弟,年纪最大的不过三十,最小的才十八。两个月前他们还是散漫的郡兵或新卒,如今已有铁血之师的气象。
“将士们,”扶苏开口,“朕今日来看你们,不是来听你们喊口号的,是要看你们真本事的。”
他转向李由:“开始吧。”
检阅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先是队列行进,十个团依次通过点将台,步伐整齐划一,踏地声如闷雷。接着是器械演练:弓弩手百步穿杨,戈矛手刺击迅猛,剑盾手攻防有度。最精彩的是阵法演练——鸳鸯阵如移动的刺猬,三才阵三人一体,方圆阵攻守兼备。这些新式阵法摒弃了传统的密集冲锋,强调小组配合与灵活机动,让观礼的几位老将都目露异色。
午时,演练结束。扶苏将李由及十位团长召至中军帐。
“练得不错。”扶苏第一句话让李由悬着的心落下大半,“队列严整,器械精熟,阵法新颖。尤其是思想训导——”他看向帐外那些虽已解散仍保持纪律的士卒,“朕注意到,演练全程无人喧哗,令行禁止。这比会打仗更重要。”
李由躬身:“皆赖陛下《新军要略》指导,臣不过照章执行。”
“不必过谦。”扶苏摆手,“能两月有此成效,你用心了。”他话锋一转,“但有一事,朕观今日演练,士卒虽精壮,面色却略显菜色。可是军粮供应不足?”
此一出,几位团长面面相觑。治粟内史赵吉出列禀报:“陛下明察。新军训练强度数倍于旧军,粮草消耗极大。按制每卒日食粟米二升、酱菜若干,然高强度训练后,士卒常感饥饿。臣已多次上书请求增拨,但……”
但朝中反对新军者,在粮草上做了文章。扶苏心知肚明。他沉吟片刻:“粮草之事朕来解决。不过光有粟米酱菜不够,将士们需要肉食。强军先强身,没有足够的肉食补充,再好的训练也是空中楼阁。”
“可军中肉食向来紧缺,”李由苦笑,“只有年节或有功赏赐时才有。五万人若常食肉,国库难支。”
扶苏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超越时代的笃定。“肉食不一定全靠国库。朕有两策:其一,蓝田周边多山林,可组织士卒入山捕猎。野猪、鹿、獐子,都是上好肉食。”
赵吉迟疑:“陛下,捕猎恐耽误训练……”
“所以要有奖惩。”扶苏看向十位团长,“每旬最后一日,十团比武。倒数第二名的团,次旬入山捕猎三日,所获肉食半数自留,半数交予火头军统一分配。这样既得了肉食,又让落后的团知耻后勇——毕竟没人愿意总当猎户,都想在战场上立功。”
众人眼睛一亮。这法子妙:落后的团受罚,但惩罚本身又能改善伙食;为了不吃这种“苦头”,各团自然会拼命训练。
“那最后一名的团呢?”一位年轻团长忍不住问。
“最后一名的团,有更‘好’的差事。”扶苏笑意更深,“养猪。”
帐内一片寂静。养猪?军中养猪?这闻所未闻。
“朕知你们疑惑。”扶苏缓缓道,“寻常猪肉腥臊,是因为未骟之猪性情暴躁、长肉慢。但若在猪崽时去势,猪便温顺贪睡,长肉极快,且肉质肥美无臊味。朕已命少府在蓝田山西麓圈地三百亩,建‘后勤农场’。每旬比武最后一名的团,次旬全员去农场养猪、种菜、养鸡鸭。同样,所产肉菜半数自留半数上交。”
他顿了顿:“如此一来,三赢:落后团受罚知耻,全军肉食增加,农场产出还可补充国库。更重要的是——”他目光扫过众将,“让将士们知道,仗要打好,地也要种好。一支能打仗也能生产的军队,才永远不会受制于人。”
这思路太新颖,将领们一时消化不及。但李由最先反应过来:“陛下圣明!如此一来,新军便有了稳定的肉食来源,且通过比武奖惩,激励各团争先!”
“正是。”扶苏点头,“不过农场不能光靠受罚的团来经营。朕会从少府调拨熟练农户,组建常驻的‘后勤营’,专门负责养殖种植。受罚的团是去劳动锻炼,主力还是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他看向李由:“此事由你统筹。农场产出优先供应新军,若有盈余可售予咸阳市场,所得钱帛再投入农场扩大生产。朕要看到,半年之内,新军每三日能食肉一次;一年之内,每两日食肉一次。”
这目标让众将咋舌,但想到那“骟猪增产”的法子,又觉得或许可行。
“还有一事。”扶苏神情严肃起来,“练兵艰苦,必有淘汰。凡训练考核连续三次不合格者,或因伤因病无法继续者,不必强留。可转至后勤营,或安排至农场、工坊。空缺员额及时从关中良家子中补充。朕要的是五万精兵,不是五万凑数之人。”
李由郑重应诺:“臣明白。宁缺毋滥。”
议罢已是午后。扶苏提出要巡视营房,李由陪同。他们走过一排排整齐的营帐,帐内铺位整洁,被褥叠放统一,兵器架排列有序。更让扶苏注意的是每帐墙上都贴着一张素帛,上书《忠君誓》全文。
“这是……”
“按陛下要求,每帐选一识字士卒为‘宣导员’,负责带领同帐背诵讲解。”李由道,“每旬考核,全帐皆能背诵者,集体加餐;一人不会,全帐受罚。”
扶苏点头。集体荣誉,连带责任,这是塑造团队意识的好办法。他走进一帐,随手翻开床铺下的一本册子——竟是手抄的《新军纪律条令》,字迹虽稚拙却工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