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点头。集体荣誉,连带责任,这是塑造团队意识的好办法。他走进一帐,随手翻开床铺下的一本册子——竟是手抄的《新军纪律条令》,字迹虽稚拙却工整。
“这是三营二连士卒自发的。”李由解释,“他们说光会背不行,还得常看常记。”
扶苏心中感慨。这支军队正在形成一种全新的气质:纪律、忠诚、好学。这比单纯的悍勇可怕得多。
巡视至火头军营区时,扶苏特意检查了今日的伙食:粟米饭、酱菜、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汤。确实清淡。
“从明日起,农场第一批鸡鸭送来后,每三日加一次荤菜。”扶苏交代火头军校尉,“肉要切碎,混入菜中,务必让每个士卒都能分到。若有团捕猎归来,当日全营加餐。”
“诺!”校尉激动应声。当火头军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说皇帝亲自过问士卒吃肉的事。
傍晚,扶苏在中军帐单独召见李由。
“今日视察,朕很满意。”扶苏示意他坐下,“新军已见雏形,你功不可没。”
李由躬身:“皆陛下指导有方。”
“指导归指导,执行在你。”扶苏看着他,“但朕今日来,不只是为检阅。朝中的风声,你可知道?”
李由神色一凛:“略有耳闻。听说有人弹劾臣‘耗费国帑、擅改祖制’。”
“不止。”扶苏淡淡道,“还有人散播谣,说新军是花架子,说你这罪臣之子掌兵必生异心。更有人说,朕赦免李斯的承诺是空话,待新军练成之日,便是你们父子……”
他没说下去,但李由脸色已白。
“臣对陛下忠心天地可鉴!”李由跪地,“家父之罪,臣不敢辩。但臣练兵,一为报君恩,二为赎父罪,绝无二心!”
“朕知道。”扶苏扶起他,“所以朕今日来,也是给你吃定心丸。农场之事,朕交给你全权;新军后勤,朕让你统筹。这是信任,也是考验。你要用事实告诉那些质疑者:新军不仅能战,还能自给;你李由不仅能练兵,还能理政。”
李由眼眶发热:“臣……万死难报!”
“好好练你的兵。”扶苏拍拍他的肩,“后勤之事,朕会让少府全力配合。钱粮、农具、种苗、牲畜,都会陆续送来。你只需记住一点:这支军队是朕的刀,而你是握刀的人。刀要锋利,握刀的手更要稳。”
“臣明白!”
扶苏走到帐边,望着西斜的日头:“再过两月,便是开春。届时新军需拉出营去,实地演练。朕会来看。若那时新军真成了气候……”他转身,“朕便履行承诺,赦免李斯。”
李由浑身剧震,伏地叩首,哽咽难。
离开蓝田大营时已是黄昏。车驾行在官道上,扶苏闭目沉思。今日视察,新军的成效超乎预期,李可用心,士卒用命。但真正的考验还未到来——战场才是试金石。而在这之前,他必须为这支军队筑起坚实的后盾。
后勤,这个冷兵器时代常被忽视的环节,恰恰是军队战斗力的倍增器。一支饿着肚子的军队,再忠勇也会垮。而他的农场计划,不仅是解决肉食问题,更是将现代“生产建设兵团”的理念植入古代。军队自给一部分,既能减轻国库压力,也能在战时形成稳定的补给线。
更重要的是,通过比武奖惩,将后勤劳动与军事训练挂钩,让全军上下形成“能战能生产”的意识。这既避免了纯粹惩罚带来的抵触,又实际上改善了生活。而那些淘汰下来的士卒转入后勤,也不是抛弃,而是转岗——这能极大减少逃兵和怨气。
“陛下,”随行的蒙毅轻声道,“李由今日似乎压力很大。”
“他在赌命,压力自然大。”扶苏睁开眼,“但压力也是动力。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新军成功,因为那关系他父亲的性命。这种人用起来,反而放心。”
蒙毅点头:“只是朝中反对声日盛,尤其是农场计划……恐有人说陛下‘重武轻文’‘与民争利’。”
“让他们说去。”扶苏冷笑,“等新军练成,等农场产出,等将士们吃得饱饱的、长得壮壮的,他们就知道朕是对是错。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但握枪杆子的人也得吃饱饭。这个道理,他们不懂,朕懂。”
车驾驶入咸阳城门时,华灯初上。扶苏忽然问:“张良那边,有何动静?”
“昨日密报,张良与景驹会面,谈及新军之事。似乎……他们对陛下的农场计划很感兴趣。”
“感兴趣?”扶苏嘴角勾起,“让他们感兴趣吧。等农场真建起来,等新军真成了气候,他们就会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们能撼动的。”
他望向宫城方向,目光深远。
新军这把刀正在淬火,农场这块磨刀石也已备好。而握刀的手,必须稳如磐石。
夜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但扶苏知道,春天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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