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子时,函谷关外三十里。
蒙恬勒住战马,身后五万精骑在夜色中如凝固的黑色洪流,只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声打破寂静。秋雨连绵不绝,已经下了整整三日,道路泥泞不堪,但这正是他选择今夜突袭的原因——这样的天气,守军最松懈。
“将军,”斥候校尉苏角策马近前,浑身湿透,“函谷关守军已按例换防,西城楼值守三百人,东城楼二百,其余皆在营中。因连日大雨,巡逻队已缩减至三队,每队间隔半个时辰。”
蒙恬点头。这些情报与他预判一致。函谷关号称“天下第一关”,东临绝涧,西接高原,南靠秦岭,北塞黄河,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再险要的关隘,也要有人来守。而人,就有懈怠的时候。
“守将是谁?”他问。
“都尉司马欣,原属三川郡兵,三个月前调防至此。”苏角答道,“此人谨慎有余,魄力不足。且……据内应说,司马欣之妻上月诞子,他近日心思多在家中。”
天时,地利,人和。蒙恬在心中盘算。天时——大雨夜,守军懈怠;地利——虽处险关,但已摸清布防;人和——守将分心,且关中有内应。
“内应安排妥了?”
“妥了。”苏角压低声音,“西城楼戍长是咱们的人,三年前在陇西受过将军恩惠。子时三刻,他会准时打开西侧小门——那是运送柴薪的偏门,只有两人值守。”
蒙恬抬头望天。雨势渐小,云层中隐约透出些许月光。不能再等了。
“传令,”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全军下马,衔枚裹蹄,分三路:一路随我突袭西城门;二路由你率领,绕至关后绝壁,攀索而上,直取东城楼;三路伏于关前三里,若事败,掩护撤退。”
“诺!”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达下去。五万骑兵下马,用布条包裹马蹄,用木棍衔在马嘴以防嘶鸣。这是北疆边军对付匈奴的夜袭战术,如今用在自家关隘上,蒙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但他没有犹豫。函谷关必须拿下,这是堵死胡亥回咸阳咽喉的关键一步。
子时二刻,大军开始移动。
司马欣今夜确实心不在焉。
他坐在函谷关守将府中,手中握着一封家书,是午后从咸阳送来的。妻子在信中说,儿子满月了,长得像他,眼睛很大。信末附了一句:“夫君守关辛苦,妾与孩儿在咸阳盼君早归。”
早归……司马欣苦笑。如今这局势,他怎么早归?北边扶苏三十万大军南下,南边胡亥陛下灵驾正在回銮途中,函谷关成了双方必争之地。他这个守将,就像站在两座大山之间的蝼蚁,随时可能被碾碎。
“大人,”亲卫进来禀报,“西城楼戍长王珉求见,说是有要事。”
王珉?司马欣皱眉。这个戍长是三个月前从咸阳调来的,平日里沉默寡,但值守从未出过差错。
“让他进来。”
王珉进殿时,浑身湿透,甲胄上还滴着水。他单膝跪地:“大人,西侧小门的门轴坏了,雨水渗入,恐影响开合。是否今夜修理?”
司马欣看了看窗外的雨:“这等天气如何修?明日天晴再说。”
“可是大人,”王珉抬头,“若今夜有紧急军情,城门开不了……”
这话让司马欣心中一动。确实,函谷关是咽喉要道,万一真有紧急情况……
“带几个人去修吧,”他摆摆手,“注意警戒。”
“诺!”王珉低头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子时三刻,西侧小门。
两名守卒躲在门洞里避雨,抱怨着这鬼天气。忽然,门内传来脚步声。
“谁?”守卒警惕地按刀。
“是我,王戍长。”王珉带着三名士卒走来,“大人有令,今夜修理门轴。你们俩,去城楼那边取工具来。”
“现在?”守卒看了看外面的大雨。
“现在。”王珉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军令。”
两名守卒对视一眼,不情愿地走向城楼。他们刚转过拐角,王珉身后的三名“士卒”突然暴起,从背后捂住他们的嘴,匕首划过咽喉。
干净利落。
王珉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取下巨大的门闩。门轴确实坏了——是他白天故意弄坏的。他用力推开沉重的大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在雨声掩盖下并不明显。
门外,黑暗中有无数人影涌动。
蒙恬第一个冲进来,雨水顺着铁甲流淌。他拍了拍王珉的肩膀,没有说一句话,但眼神中满是赞许。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决定了函谷关的命运。
蒙恬率两千精锐直扑西城楼。城楼上的守军大多在打瞌睡,少数清醒的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被弩箭射穿咽喉。东城楼那边,苏角率领的攀岩队也成功登顶——大雨虽然增加了攀爬难度,但也掩盖了绳索摩擦岩壁的声音。
当司马欣被亲卫摇醒时,蒙恬已经站在他的卧房门口。
当司马欣被亲卫摇醒时,蒙恬已经站在他的卧房门口。
“你……”司马欣看着眼前这位浑身浴血、却面容平静的老将,瞬间明白了所有,“蒙……蒙将军……”
“司马都尉,”蒙恬声音平静,“函谷关已破,你部下三百七十八人战死,其余皆降。你待如何?”
司马欣颓然坐倒。他看了一眼枕边的家书,又看了看蒙恬手中的剑,良久,缓缓跪地:“末将……愿降。”
“很好。”蒙恬收剑,“传令全关:凡降者不杀,愿留者编入我军,愿去者发路费还乡。但有一条——不得泄露关内虚实,违者斩。”
“诺……诺。”司马欣颤抖着应道。
蒙恬走出守将府,登上西城楼。雨已经停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函谷关在他的脚下,这座号称永不陷落的雄关,在一炷香内易主。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同一时间,安邑以东五十里,驰道旁临时搭建的行营。
赵高站在营帐外,看着瓢泼大雨,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这场雨已经下了三天,道路泥泞不堪,车队行进速度从每日六十里骤降至二十里。更麻烦的是,运送始皇灵柩的辒辌车太重,车轮几次陷入泥坑,需要上百人合力才能推出。
“大人,”郎中令丞田仁小心翼翼地上前,“探马来报,前方道路被山洪冲毁三段,修缮至少需要两日。”
“两日……”赵高咬牙。他们已经比原计划晚了五天,再耽搁两日,扶苏的大军恐怕就要到函谷关了。
帐内传来胡亥的声音,带着哭腔:“赵卿,朕……朕害怕。这荒郊野外的,万一扶苏打过来……”
赵高转身进帐,换上恭顺的表情:“陛下勿忧,有老臣在,万无一失。只是道路难行,需在此多驻两日。”
“还要两日?”胡亥脸色煞白,“那咸阳……咸阳怎么办?”
“咸阳有赵立坐镇,固若金汤。”赵高安抚道,“当务之急是确保陛下安全抵达咸阳。至于扶苏……”他眼中闪过寒光,“他若敢来,老臣自有应对。”
话虽如此,赵高心中却焦虑万分。他派人回咸阳报信已过去七日,按理赵立该有回音,却音讯全无。而且这场雨下得太不是时候,简直像是天意……
正思忖间,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浑身泥浆的信使滚鞍下马,踉跄冲进营帐:“大人!急报!函谷关……函谷关失守了!”
“什么?!”赵高霍然起身。
帐内所有人——李斯、随行朝臣、胡亥——全都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