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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咸阳暗涌

子时三刻,咸阳北城,蒙氏老宅。

这座宅邸已荒废多年,院墙爬满枯藤,门前石兽残破。但在今夜,地下密室里却聚集了决定咸阳命运的人。

李由踏入密室时,里面已有四人。蒙武坐在主位,这位蒙氏家主虽然年过七旬,但腰背挺直如松,目光锐利如鹰。左侧坐着冯去疾,前右丞相,虽被罢官三年,但威仪不减。右侧是王绾之子王离——不是那个在九原的裨将王离,而是已故丞相王绾的幼子,现任咸阳宫卫尉丞,掌宫门禁卫。还有一人站在阴影里,李由认出来,那是宗正丞嬴樛的侄子嬴疾,代表嬴氏宗室中反对赵高的一派。

“李公子来了。”蒙武示意李由坐下,“今夜之会,关乎诸位家族生死,更关乎大秦国运。老夫长话短说——胡亥已在沙丘伪立,赵高弑君窃国,此等逆贼若掌控咸阳,在座各位,包括老夫,都难逃灭族之祸。”

密室内烛火摇曳,映着每个人凝重的脸。

“蒙老将军,”李由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在下有一问:扶苏公子……真能成事吗?”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所有人都看向蒙武。

蒙武从怀中取出一卷素帛,展开在案上。那是一封密信,字迹是蒙毅亲笔:

“父亲台鉴:公子扶苏已得北疆六郡响应,三十万边军誓死效忠。公子非昔日迂阔书生,其谋略胆识,尤胜陛下当年。更兼仁德宽厚,士卒百姓皆愿为之死战。儿与兄蒙恬皆以性命担保——公子必能清君侧,正国本。望父亲联络咸阳忠义之士,待公子大军南下,里应外合,共诛逆贼。”

信不长,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冯去疾轻声道:“老夫在北地的次子无择也来信了,说扶苏公子在九原誓师时,三十万人山呼海啸,声震百里。公子当众承诺:若得天下,必废连坐,轻徭役,宽刑法。此等仁政,正是天下百姓所盼。”

王离接话:“我在宫中所闻,赵高虽未归,但其亲信已接管各衙署,近日更以‘整饬宫禁’为名,要清洗卫尉寺旧部。若让他们得逞,咸阳就彻底成了赵家的了。”

嬴疾从阴影中走出:“宗室中多有不满者。胡亥何等资质?顽劣无知,全凭赵高摆布。若让此子继位,嬴氏江山必亡于他手。不少宗亲愿助扶苏公子,只是苦于没有领头之人。”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在李由身上。

他是关键。不只是因为他是李斯的儿子,更因为他现在的职位——少府丞,掌管皇室财物、宫廷供给。这个位置看似不起眼,实则掌握着咸阳宫日常运转的命脉:哪些宫门何时开启,守卫如何轮换,物资如何调配,他都一清二楚。

更重要的是,赵高为了控制李斯,对李由的监视反而相对宽松——在赵高看来,李由已经是砧板上的肉,跑不了。

“李公子,”蒙武直视李由,“令尊已陷得太深,但你还有选择。是随令尊沉船,还是为李氏留一条血脉,全在你一念之间。”

李由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那张日渐憔悴的脸,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读书写字的场景,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由儿,你父亲性子倔,你要多劝着他……”

可是劝不住啊。父亲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再睁开眼时,李由眼中已无犹豫:“在下愿助公子扶苏。但有三件事,需诸位承诺。”

“请讲。”

“第一,若事成,请保全我父亲性命——纵使罢官削爵,流放边地,留他一命。”

“第二,李氏族人中,凡未参与赵高阴谋者,不得牵连。”

“第三,”李由顿了顿,“若事败……请诸位设法送我幼弟李瞻出城,为李氏留一脉香火。”

三条要求,条条为家族,无一条为己。

蒙武与冯去疾对视一眼,缓缓点头:“公子仁孝,老夫敬佩。这三条,蒙氏可以承诺。”

“冯氏也可承诺。”

“嬴氏亦然。”

王离拱手:“王某虽人微轻,但必竭尽全力。”

盟约,在烛火下定下。

密会持续到寅时初刻。

当李由踏着晨露回到府邸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没有睡意,径直走进书房,关上门,在案前坐下。

案上放着一卷摊开的《韩非子》,是父亲李斯亲自批注的版本。李由的手指拂过书简上的字迹,那些熟悉的笔锋,那些精辟的批注,都是父亲毕生心血的结晶。

父亲常说:“法者,国之权衡也。权衡不立,国必乱。”

可现在,父亲自己却成了破坏法度的人。弑君,矫诏,立伪帝——哪一条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父亲,”李由对着虚空低语,“您教导儿子要守法度,守规矩。可您现在做的,又是什么呢?”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晨的咸阳正在苏醒。街巷间开始响起车马声、叫卖声、百姓开始一天劳作的声音。这些平凡的声音,此刻听来如此珍贵。

李由想起三年前,他还在三川郡守任上时,曾审理过一桩案子。一个老农因为欠税,被官吏抓进牢狱,家人哭求。他查了案卷,发现老农的儿子战死边疆,按律应免三年赋税。可地方小吏为了政绩,隐瞒不报。

他当时重罚了那个小吏,免了老农的赋税,还从自己的俸禄中拿出钱来救济那家人。老农跪在府衙前磕头,额头上都是血,说:“青天大老爷,您救了小老儿一家啊……”

那一刻,李由真正理解了父亲常说的“法度”的意义——不是为了束缚百姓,而是为了保护百姓。

那一刻,李由真正理解了父亲常说的“法度”的意义——不是为了束缚百姓,而是为了保护百姓。

可现在,赵高和父亲在做什么?他们在用最卑劣的手段破坏法度,他们在把大秦推向深渊。

“不能这样下去了。”李由站起身,走到窗前,“父亲,您选错了路。儿子不能眼看着您带着整个家族走向灭亡。”

他做出了最终决定。

从书案暗格里,李由取出一枚青铜钥匙——这是少府丞的印信之一,可以打开咸阳宫西侧偏门的锁。那扇门平日只供运送杂物进出,守卫最松懈。

又取出一卷空白帛书,提笔疾书。这不是给扶苏的密信,而是一份详细的咸阳宫布防图:各宫门守卫人数、轮换时间、巡逻路线、武库位置、粮仓分布……每一处细节,都是他这三个月暗中观察记录下来的。

最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母亲给他的,上面刻着一个“李”字。他将玉佩和布防图一起用油布包好,塞进一个不起眼的竹筒里。

“李福。”他轻声唤道。

管家李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仿佛一直等在那里。

“把这个,”李由将竹筒递过去,“交给蒙老将军的人。记住,必须亲手交到蒙老将军手中,任何人转交都不行。”

“诺。”李福接过竹筒,贴身藏好,“公子,还有何吩咐?”

“从今日起,府中所有人不得外出。你亲自去一趟城南庄园,把夫人和孩子接回来——就说我病了,想见他们。”

这是防备赵高党羽狗急跳墙,拿他的家人当人质。

书房里重归寂静。李由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容憔悴、眼神却异常坚定的自己。

“父亲,对不起。”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这一次,儿子不能听您的了。”

同一日,咸阳各大家族都在暗中行动。

蒙府,地下密室。

蒙武召集了蒙氏在咸阳的所有核心子弟,共十七人。最小的才十五岁,最大的已六十有余。

“都听好了,”蒙武声音低沉,“蒙氏三代受国恩,如今国难当头,正是报效之时。恬儿和毅儿已在九原随扶苏公子起兵,我等在咸阳,当为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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