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郡治所洛阳,郡守府。
与杨熊的默默保持中立不同。
郡守赵贲——赵高的族侄,三十余岁,面容与赵高有三分相似,但眼神更加外露嚣张——正在听主簿周文汇报敖仓的情况。
“大人,敖仓现存粟米八十万石,可支十万大军三年之用。”周文恭敬道,“按赵大人吩咐,已加派三千兵马守卫,飞鸟难入。”
“很好。”赵贲满意点头,“叔父说了,敖仓是大秦命脉,绝不容有失。扶苏若南下,必攻敖仓。我们要做的,就是死守。”
“但……”周文犹豫道,“洛阳城中,扶苏的檄文已经传开。不少士族议论,说……说赵大人弑君,胡亥陛下得位不正。”
“议论?”赵贲冷笑,“那就抓几个带头的,砍了挂在城门上。让那些酸儒知道,现在是赵家说了算。”
“可是,这样恐怕激起民变……”
“民变?”赵贲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繁华的洛阳街市,“周主簿,你跟我多久了?”
“三年。”
“那你应该知道,我叔父是什么样的人。”赵贲转过身,眼中闪着寒光,“他说过,治民如牧羊——要让羊听话,就要让它们怕鞭子。现在扶苏在北边叫嚣,那些羊就开始不安分了。这时候,就得狠狠抽几鞭子,让它们记住谁是主人。”
周文低头不敢。
赵贲继续说:“我叔父掌控玉玺,胡亥陛下是名正顺的新君。扶苏算什么?一个被先帝发配边疆的公子,如今起兵谋反,那是逆贼!等陛下灵驾回咸阳,正式登基,天下郡县谁敢不从?”
他的自信源于两点:一是赵高的权力,二是三川的地理位置。三川地处中原腹心,控扼东西南北,又有敖仓巨粮。只要守住这里,胡亥就能安全返回咸阳,赵高就能掌控朝堂。
“派人去河东,”赵贲下令,“告诉杨熊,让他死守安邑,绝不能让扶苏南下。只要拖住扶苏一个月,大局就定了。”
“诺。”
周文退下后,赵贲独自坐在案前。他取出一幅地图,手指从洛阳划向咸阳,又从咸阳划向九原。
叔父的计划很清晰:利用河东、三川的地理优势,拖延扶苏南下;同时加速护送胡亥回咸阳,以新君名义号令天下。等扶苏大军疲惫粮尽时,再调集关中各郡兵马,南北夹击。
完美的计划。
但赵贲心中有一丝不安。他听说扶苏在九原誓师时,三十万边军山呼海啸般的效忠。他听说北地郡守冯无择——那个冯去疾的儿子——已经起兵响应。他更听说,蒙恬那个老将,用兵如神……
“不,叔父不会错的。”赵贲摇摇头,驱散心中的疑虑,“叔父谋划了一辈子,从一个小小的宦官做到中车府令,再到如今……他怎么会错?”
他望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扶苏,来吧。让我看看,你的三十万边军,能不能攻破我赵贲把守的洛阳城。
就在河东、三川剑拔弩张之际,咸阳城内的李由,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作为丞相李斯的长子,李由原本担任三川郡守,但在三个月前——也就是始皇开始东巡不久——被突然调回咸阳,担任少府丞,一个看似升迁实则明升暗降的职位。
现在他明白了。这是赵高的手段。把他调离三川这个战略要地,放在咸阳眼皮底下,实际上就是人质——控制了他,就控制了李斯。
“公子,”管家李福匆匆进来,压低声音,“刚得到消息,三川郡守已换成赵贲,赵高的族侄。”
李由握紧了拳头。三川,那是他经营多年的地方,有他的旧部,有他的心血。现在全都落入了赵家手中。
“还有,”李福声音更低了,“冯去疾冯大人派人递话,说……说蒙老将军想见您。”
蒙武?李由心中一动。那个蒙恬的父亲,如今在咸阳暗中活动的蒙氏家主。
“什么时候?在哪里?”
“今夜子时,北城老宅。”
李由沉默。去,还是不去?
父亲已经彻底倒向赵高,这是事实。如果他去见蒙武,就是背叛父亲。但如果不去……他想起冯去疾上次密谈时说的话:“李斯已陷得太深,李公子难道要陪着沉船?”
沉船。这个词让李由不寒而栗。
赵高弑君,天下皆知。胡亥伪立,人心不服。扶苏三十万大军南下,北方诸郡响应。这艘船,真的能开下去吗?
“准备一下,”李由终于开口,“我去。”
“可是公子,万一被赵高的人发现……”
“所以你要小心。”李由盯着李福,“从后门走,换便服,多绕几圈。记住,你我今日没见过面。”
“诺。”
李福退下后,李由走到窗前,望着咸阳宫的轮廓。那座宫殿里,现在空着——皇帝死在沙丘,新君还没回来。但赵高的爪牙已经布满了每个角落。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还不是丞相时,常对他说:“由儿,为官之道,首在审时度势。时势变了,人心变了,你也要变。”
现在时势变了。父亲却固守在赵高那条破船上。
“父亲,”李由喃喃自语,“这一次,您真的看错时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