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展开李由送来的布防图:“这是少府丞李由冒死绘制的宫城布防。赵高的亲信主要控制南宫门和东宫门,西侧偏门守卫最弱。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扶苏公子大军抵达时,打开西宫门,接应大军入城。”
“祖父,”长孙蒙坚问,“何时动手?”
“等信号。”蒙武指向地图上一个标记,“扶苏公子大军抵达函谷关时,会燃起三堆烽火——这是约定的信号。看到烽火,我们立刻行动。”
“但赵高在咸阳的眼线众多,”次子蒙勇担忧,“我们这么多人要集结,很难不惊动他们。”
“所以不能一起行动。”蒙武道,“各家分散准备,最终在动手前一夜,化整为零潜入老宅密道。密道直通西宫门外三百步的废宅,从那里突袭宫门。”
他看向众人:“此去凶险,九死一生。若有不愿者,此刻可退出,老夫绝不怪罪。”
十七人无一人退出。
蒙武眼中闪过欣慰:“好,这才是我蒙家儿郎。各自去准备吧,记住——行动前,给家人留好遗书。”
冯府,书房。
冯去疾正在写信。不是密信,而是公开信——写给朝中那些还在观望的同僚。
“诸公明鉴:赵高弑君,人神共愤;胡亥伪立,天理不容。扶苏公子仁德布于北疆,大军已发,清君侧,正国本。诸公皆受先帝厚恩,岂可坐视逆贼窃国?望诸公明辨是非,共举义旗……”
他一连写了七封信,分别给御史中丞、太仆、廷尉、典客等要害部门的官员。这些人未必会立刻响应,但只要心中埋下种子,等事变发生时,他们至少不会坚决站在赵高一边。
写完信,冯去疾唤来长子冯劫(注:此冯劫非御史大夫冯劫,乃冯去疾长子,同名):“这些信,你亲自去送。记住,不要进府,交给门房就说‘故人来访,有物奉上’,然后立刻离开。”
“父亲,”冯劫犹豫,“若他们告发……”
“不会。”冯去疾摇头,“这些人我了解,都是官场老手,最懂审时度势。现在局势未明,他们不会轻易站队,但也不敢得罪任何一方。收下信,装作不知,是他们最可能的选择。”
他顿了顿:“而且,为父在信中留了暗语——若愿相助,可在府门挂红灯笼;若决意助逆,挂白灯笼。三日后,你派人去各府查看便知。”
这是试探,也是分化。
王离的府邸则在准备兵器。
作为卫尉丞,王离能调动的兵力有限,但他有一个优势——掌管宫门钥匙的备份。咸阳十二宫门,每扇门的钥匙都有三把:一把在当值守卫手中,一把在卫尉寺存档,还有一把在他这个卫尉丞手里作为备用。
今夜,他要把这些备用钥匙全部“弄丢”。
当然不是真丢,而是偷偷拓印模子,交给蒙武的人仿制。等起事时,他们就能用仿制的钥匙打开宫门。
当然不是真丢,而是偷偷拓印模子,交给蒙武的人仿制。等起事时,他们就能用仿制的钥匙打开宫门。
“大人,”亲卫队长低声报告,“赵高留守咸阳的亲信今日又来查岗了,特别检查了钥匙保管情况。”
“让他们查。”王离面不改色,“存档的钥匙一把不少,他们查不出什么。”
“但备用钥匙……”
“备用钥匙‘前日清点时不慎损坏,已送去重铸’。”王离淡淡道,“重铸需要时间,不是吗?”
亲卫队长会意:“属下明白了。”
嬴疾则在做另一件事——联络宗室。
嬴氏宗亲在咸阳有三百余户,虽然多数已无实权,但血脉相连,影响力仍在。嬴疾挨家拜访,不说密谋,只说“近日时局动荡,宗亲当互相照应”。
这话听起来平常,但敏感的人都懂其中深意。很快,宗室中传开消息:扶苏公子要回来了,赵高的日子不长了。
有人兴奋,有人恐惧,有人观望。但至少,当变故发生时,这些嬴氏子弟不会感到意外。
各家的动作虽隐秘,但不可能完全瞒过赵高留在咸阳的眼线。
当日下午,中车府令衙署(留守处)。
赵高的族弟赵立听着密探的汇报,眉头紧锁。
“蒙武近日闭门不出,但蒙府采买的粮菜比平日多三成。”
“冯去疾派人送了七封信,收信人都是朝中官员。”
“王离报称宫门备用钥匙损坏,正在重铸。”
“嬴疾走访了十三家宗亲。”
每一条消息单独看都不算异常,但凑在一起,就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李由呢?”赵立问。
“李少府今日告病,未去衙署。但上午他的管家出府一趟,去了城南,接回了李由的妻儿。”
接回家人……赵立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是防备手段,李由在准备应对变故。
赵立沉默片刻,冷笑:“看来,咸阳的老鼠们开始躁动了。兄长他们还在回銮途中,这些人是想趁虚而入。”
亲信低声道:“大人,是否要提前清洗?把这些可疑之人全部抓起来……”
“不。”赵立摇头,“现在抓,只会打草惊蛇。兄长临行前交代过——若咸阳有变,宁可放长线,钓大鱼。”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咸阳宫的轮廓:“扶苏的大军还没到函谷关,这些人现在动手就是送死。他们一定在等信号——等扶苏接近咸阳时,里应外合。”
“那我们……”
“将计就计。”赵立转身,眼中闪着冷光,“让他们准备,让他们联络,让他们自以为得计。等他们动手时,我们会准备好更大的网。”
他顿了顿:“传令,从今日起,宫城守卫明面增加一班,但暗地里加强西宫门附近的埋伏。西宫门那边……故意留个破绽。”
“大人的意思是?”
“老鼠要钻洞,我们就给它挖个洞。”赵立冷笑,“等它钻进来,再堵死洞口。另外,立刻派人快马加急,将咸阳的情况报给兄长。他们现在应该过了安邑,最多十日可抵洛阳。”
“诺!”
一场阴谋与反阴谋的暗战,在咸阳的街巷间无声展开。赵高虽不在咸阳,但他留下的代理人和眼线网络,依然在有效运转。
而在丞相府,李斯的夫人郑氏——李由的母亲——正跪在佛堂前诵经。这位年过半百的妇人,近日总是心神不宁。丈夫随驾东巡,音信渐少;儿子李由告病在家,神色异常;府外时有不明的窥探者……
“菩萨保佑,”她低声祈祷,“保佑我夫平安归来,保佑我儿无灾无难……”
她不知道,她最爱的两个人,正站在命运的两端,即将进行一场父子对决。
而在北方,函谷关的烽火台静静矗立,等待着点燃它的那一刻。
时间,在密谋与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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