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跪地，气喘吁吁：“三日前……蒙恬率五万精骑奇袭函谷关，守将司马欣投降……如今函谷关已落入扶苏手中……”
死寂。
良久，胡亥“哇”的一声哭出来：“完了……完了……回不去咸阳了……”
李斯手中的竹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位老丞相脸色灰败，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赵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蒙恬现在何处？关内有多少守军？”
“探马说，蒙恬仍在函谷关，正加固城防。守军约五万，皆是北疆精锐。”
五万……赵高快速计算。函谷关天险，五万精锐足可抵挡二十万大军。而他们现在手头只有随行郎官和护卫共一万余人，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绕道呢？”李斯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可否从其他道路回咸阳？”
“丞相，”赵高苦笑，“从洛阳回咸阳，只有三条路：函谷关道最便捷；南走武关道，需多行八百里，且山路崎岖，灵柩难行；北渡黄河走临晋道，同样绕远，且需渡河——如今秋雨连绵，黄河水势如何，丞相是知道的。”
三条路，两条不通，一条被堵死。
胡亥哭得更凶了：“那朕……朕岂不是要死在这荒郊野外了？赵卿，你快想办法！快想办法啊！”
赵高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掩饰过去：“陛下勿忧，老臣已有对策。”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函谷关周围：“函谷关虽险，但蒙恬孤军深入，粮草补给必成问题。我们可以诏令河东、三川、南阳诸郡发兵，合围函谷关。只要切断其粮道，困也能困死他们。”
“诏令……”胡亥止住哭泣，“对，朕是皇帝，朕有玉玺！朕可以下诏！”
赵高点头，看向李斯：“丞相，拟诏吧。”
李斯默默拾起地上的竹简，铺开素帛，提笔。笔尖颤抖，墨迹在帛上洇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当日下午，十道加盖皇帝玉玺的诏书从行营发出，分别送往河东、三川、南阳、颍川、陈郡等周边郡县。
诏书内容大同小异：
“皇帝诏曰：逆贼扶苏，抗旨谋反，其部将蒙恬窃据函谷关，阻断朕回銮之路。着令各郡守即刻发兵，合围函谷关，剿灭叛军。有功者重赏，违令者严惩。钦此。”
玉玺的朱红印鉴在素帛上格外刺眼——“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曾经代表着始皇帝的绝对权威，如今却成了胡亥这个傀儡皇帝唯一的倚仗。
效果立竿见影。
效果立竿见影。
最先响应的是三川郡守赵贲。这位赵高的族侄接到诏书后，立即调集两万郡兵，亲自率领北上，三日内便可抵达函谷关南侧。
河东郡守杨熊接到诏书时，正在犹豫是否响应扶苏。但皇帝的诏书加上赵高的密信，让他不得不做出选择——诏书是明面上的命令，密信则提醒他：家人还在咸阳赵高掌控中。
“发兵一万，西进函谷关。”杨熊最终下令。但他留了个心眼——让郡尉王崇率军缓慢行进，每日只走三十里，且随时准备撤退。
南阳、颍川等郡也陆续响应，各发兵五千至一万不等。短短五日，函谷关周围已集结起八万大军，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赵高站在行营高台上，望着西方函谷关的方向，冷笑：“蒙恬啊蒙恬，你以为拿下函谷关就赢了？我要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权力——不是刀剑，是玉玺，是名分，是天下郡县不得不从的诏令！”
李斯站在他身后，沉默不语。这位老丞相看着那些带着诏书飞驰而去的信使，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
他制定的那些法度，他建立的这套郡县制、文书行政体系，如今正被用来围剿自己的长子（注：扶苏为始皇长子，李斯为臣，此处理解有误，应指围剿扶苏的军事行动）——不，围剿那个可能拯救大秦的公子。
“丞相似乎有心事？”赵高忽然回头。
李斯摇头：“只是觉得……这场雨下得太久了。”
“雨会停的。”赵高望向天空，“等拿下函谷关，处死蒙恬，扶苏就断了臂膀。到时候三十万边军群龙无首，还不是任我们宰割？”
他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这场权力游戏，他一定要赢。
函谷关上，蒙恬站在城楼，望着关下如蚂蚁般聚集的郡县兵。
苏角在一旁禀报：“将军，已探明：三川郡兵两万，由赵贲率领，驻关南十里；河东郡兵一万，驻关东十五里；南阳、颍川等郡兵合计五万，正在陆续抵达。总兵力已达八万，三日内可能增至十万。”
“粮草呢？”蒙恬问。
“关内存粮可支三月，但若被长期围困，水源可能成问题——关内只有三口井，平日够五千人用，如今我们有五万人……”
蒙恬点头。函谷关险则险矣，但最大的弱点就是资源有限。这也是历代守关者最怕的——不怕强攻，怕围困。
“赵高这是要困死我们。”蒙恬冷笑，“但他忘了一点——这些郡县兵，真的是来打仗的吗？”
他指着关下那些军容不整、旗帜杂乱的部队：“你看，三川郡兵还算整齐，因为赵贲是赵高亲信。但河东郡兵呢？队形松散，扎营马虎，明显是在敷衍。其他郡兵更是如此——他们是被诏书逼来的，不是真心来打仗的。”
“将军的意思是……”
“拖。”蒙恬斩钉截铁，“拖到公子大军南下，拖到这些郡县兵军心涣散。传令全军：严守关隘，不得出战。但每日要在城头擂鼓操练，做出随时可能出击的架势。”
“这是为何？”
“虚张声势。”蒙恬眼中闪过狡黠，“赵贲性格急躁，见我每日操练却不出战，必会疑神疑鬼，不敢全力进攻。其他郡县兵见主将犹豫，更会观望。只要拖上十天半月，局势必有变数。”
苏角恍然大悟：“将军高见！”
蒙恬望向北方，那里是扶苏大军的方向。按照计划，公子此刻应该正在猛攻洛阳，牵制赵贲的主力。只要洛阳战事吃紧，赵贲就不得不分兵回援，函谷关之围自解。
但他不知道的是，扶苏那边也遇到了麻烦。
雨还在下。
函谷关内外，两支大军对峙。一边是据险而守的五万边军精锐，一边是奉诏而来的八万郡县兵。人数悬殊，但胜负未定。
而在更北方的太原，扶苏刚刚接到蒙恬攻占函谷关的捷报，同时也接到了胡亥诏令各郡合围的消息。
“赵高反应很快。”扶苏对身旁的蒙毅说，“他这是要用玉玺的权威，来对抗我们的军事实力。”
“但玉玺的权威，正在瓦解。”蒙毅指着地图上那些响应诏书的郡县，“河东杨熊明显在敷衍，南阳、颍川等郡也只是做做样子。真正死心塌地助逆的，只有赵贲的三川兵。”
“所以关键在洛阳。”扶苏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位置，“拿下洛阳，控制敖仓，赵贲必乱。赵贲一乱，函谷关之围自解。”
“但洛阳城坚，赵贲留了两万守军……”
“那就强攻。”扶苏眼中闪过决绝，“我们没有时间了。必须在胡亥突破函谷关之前，拿下洛阳，控制三川。”
他转向传令兵：“传令全军，明日拂晓，强攻洛阳。告诉将士们——此战若胜，全军免赋三年；先登城者，封千户侯！”
命令传下，战鼓擂响。
南北两线，两场决定大秦命运的战役，即将同时爆发。
而大雨，还在不停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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