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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新仇旧恨

誓师前夜,蒙恬的中军偏帐灯火通明。

扶苏走进帐内时,看见蒙恬正俯身在案几前,案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地图旁散落着几支折断的箭矢、几片破损的甲胄残片,还有一卷展开的竹简。

“公子。”蒙恬直起身,面色凝重,“遇刺案的调查……有结果了。”

扶苏心中一凛。自从他中箭醒来,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后,那场刺杀就一直悬在心头。原主扶苏死于那支冷箭,而他秦苏得以穿越附身——某种意义上,是赵高的人杀死了真正的扶苏,给了他这个机会。

现在,该算这笔账了。

“查到了什么?”扶苏走到案前,拿起一支断箭。

箭杆是常见的白桦木,箭镞是标准的三棱形,尾羽已残缺不全。看起来与匈奴惯用的箭矢别无二致,但扶苏注意到箭杆靠近箭镞处,有一个极细微的刻痕——像是某种记号。

“这支箭是在刺杀现场五百步外的土坡上找到的。”蒙恬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点,“是末将亲自带人搜到的,埋在浅土里,显然有人想掩埋证据,但埋得太匆忙。”

“匈奴的箭?”

“看起来像。”蒙恬从案下取出另一支完整的箭,“这是我们从匈奴探马身上缴获的,公子请看。”

扶苏将两支箭并排对比。乍看之下,制式、长度、箭镞形状都极其相似。但细看,缴获的那支箭杆有明显的虫蛀痕迹——北地白桦木若不经特殊处理,存放半年以上必遭虫蛀。而刺杀用的那支,箭杆光滑完好,毫无虫蛀。

“新制的箭。”扶苏判断。

“不止如此。”蒙恬拿起一支放大用的水晶片——这是军中匠人查验细物所用,“公子请看箭镞。”

扶苏透过水晶片细看。箭镞的三棱刃口在放大下露出端倪:缴获的匈奴箭镞,刃口有细微的锻打锤痕,棱线不够笔直;而刺杀用的箭镞,棱线笔直如尺划,刃口光滑如镜。

“这是……咸阳武库的工艺。”扶苏认出来了。他监军三年,看过边军和匈奴的箭矢何止千百,这种精工细作的箭镞,只有咸阳中央武库的顶尖匠人能打造出来。

蒙恬点头,又从案下取出一片破损的皮甲残片:“这是在埋箭处附近发现的,挂在荆棘上。应该是在掩埋箭矢时,匆忙中被勾破的。”

残片巴掌大小,是内甲的衬里,染着暗褐色的血迹——很可能是刺客自己的血,在刺杀或逃离时受伤留下的。残片边缘,隐约可见半个模糊的印记。

“这是什么?”扶苏指着印记。

“末将最初也没认出。”蒙恬面色阴沉,“直到三天前,末将清理一批咸阳送来的军械时,在装运木箱的封条上,看到了同样的印记。”

他取出一张麻布封条,上面盖着清晰的朱红印戳——是个繁复的篆字“卫”。

“卫尉寺。”扶苏一字一顿。

大秦中央官制,卫尉掌宫门屯兵,负责咸阳宫城及皇陵守卫。卫尉寺的印记出现在刺杀现场的残片上,意味着什么,不而喻。

“还有更确凿的证据。”蒙恬的声音压得更低,“三日前,末将派往咸阳的密探传回消息——公子遇刺那日,卫尉寺确实有一队二十人的郎官‘例行巡边’,领队者名章邯。”

“章邯?”扶苏觉得这名字耳熟。

“现任卫尉寺少卿,赵高的亲信之一。”蒙恬眼中寒光闪烁,“此人在公子遇刺前三日离咸阳,说是奉诏巡视北疆防务。但末将查过,并无此诏。而他返回咸阳的时间,恰好是公子遇刺后五日。”

时间、人物、动机,全都对上了。

扶苏放下水晶片,缓缓坐下。帐内只有油灯噼啪的声响。

“所以,”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是赵高派章邯带人伪装匈奴,在九原刺杀我。箭是咸阳武库新制,甲是卫尉寺的制式,执行的是卫尉寺的郎官——赵高掌控着卫尉寺。”

“不仅如此。”蒙恬从竹简中抽出一页,“密探还查到,章邯返回咸阳后,赵高以‘巡边有功’为由,赏了他五百金,升他为卫尉寺丞。而随行的二十名郎官,有五人‘突发急病暴毙’,其余十五人全部调离咸阳,分散到各郡县——这是灭口,也是掩盖。”

一切都清楚了。

赵高不仅要伪造诏书在政治上除掉扶苏,还要在物理上确保扶苏死亡。双管齐下,万无一失。

若不是真正的扶苏已死,若不是穿越者秦苏附身,若不是蒙恬拼死相救……赵高的计策,已经成功了。

“这些证据,”扶苏看向蒙恬,“足够确凿吗?”

“箭矢、甲片、印记、章邯的行踪、郎官的异常调动——单看某一条,都可辩驳。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就是铁证。”蒙恬握紧拳头,“赵高以为天衣无缝,但他低估了边军侦查的手段,更低估了末将查清此案的决心。”

扶苏沉默良久。他在想,真正的扶苏临死前,是否知道杀他的是谁?是否想过,那个在咸阳宫中总是低眉顺眼的宦官,竟有如此狠毒的心肠?

“蒙将军,”他终于开口,“你说,赵高为什么一定要我死?”

“因为公子是最大的障碍。”蒙恬毫不犹豫,“公子有楚系外戚支持,有蒙氏军权为倚,更重要的——公子是长公子,法理上最该继位的人。只要公子活着,赵高和胡亥的皇位就坐不稳。”

“所以他要双杀。”扶苏冷笑,“一边伪造诏书赐死,一边派刺客ansha。无论哪边成功,我都得死。”

“正是。”蒙恬单膝跪地,“公子,如今真相大白,新仇旧恨,都该清算了。”

扶苏扶起他:“将军先起来。此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末将与几个亲信,无人知晓。证据都在此帐中。”蒙恬顿了顿,“公子打算何时公之于众?”

扶苏望向帐外。夜色深沉,但大营中灯火通明,士卒们正在为明日的誓师做最后准备。三十万人的命运,将因他接下来的决定而改变。

“明日。”他说,“誓师大会上,当众公布。”

半个时辰后,蒙毅被请到偏帐。

他的伤势经过两日治疗,已稍有好转,至少可以坐着议事。当看到案上的证据,听完兄长的讲述后,这位文官出身的蒙毅,眼中也燃起了熊熊怒火。

“赵高……好一个赵高!”蒙毅气得浑身发抖,“弑君在前,刺杀储君在后,矫诏谋国,祸乱朝纲——此贼不诛,天理难容!”

“二弟少安毋躁。”蒙恬按住弟弟的肩膀,“当务之急是如何在誓师大会上,将此事公之于众,既能激励军心,又不至于让将士们因愤怒而失控。”

扶苏点头:“蒙上卿所极是。刺杀案与弑君案不同——弑君是国仇,刺杀是私恨。若处理不当,容易让清君侧的大义,蒙上报私仇的色彩。”

“但此事必须公开。”蒙毅冷静下来,“公子想想,三十万将士为何效忠?一为陛下遗愿,二为公子仁德。若他们知道,公子不仅险遭伪诏所害,更曾险遭ansha——他们对赵高的恨,会更具体,更深刻。”

“二弟的意思是……”

“将刺杀案作为赵高罪行的佐证。”蒙毅思路清晰,“弑君是大逆,刺杀储君同样是死罪。两罪并罚,更能证明赵高丧心病狂,也更证明公子起兵的正当性——不仅是奉遗诏清君侧,更是为自保,为大秦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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