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一行抵达九原大营时,已是第三日的黄昏。
八骑残兵冲进营门的情景,在扶苏——那个身体里承载着两千年后灵魂的扶苏——看来,如同历史的画卷猛然撕裂,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真相。他站在中军帐前,看着蒙毅浑身是血地被搀扶过来,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终于发出“铮”的一声轻响。
来了。
历史的证据,终于来了。
“公子……”蒙毅推开搀扶的人,踉跄跪地,双手奉上那个染血的油布包,“沙丘宫……真相在此。”
蒙恬冲上前扶住弟弟,虎目通红:“二弟!你这是……”
扶苏接过油布包。他的手指很稳——作为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他早已从史书中知道“沙丘之变”的结局,知道赵高会弑君,知道会有伪诏。但他需要的是证据,能让三十万边军相信的证据。
油布包打开。蟠螭纹玉佩入手温润,背面那个“芈”字刻痕清晰。扶苏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到了它——芈夫人的遗物。很好,第一个信物。
然后是那卷素帛。
就着黄昏最后的天光,扶苏快速浏览。字迹被血浸得模糊,但关键信息尚存:赵高掌控玉玺的时间,李斯入偏殿的次数,阎乐出发的时刻……以及最后那行字:
“七月丙寅,子时三刻,赵高以湿帛闷杀陛下于龙榻,臣荆亲见。”
扶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果然。与《史记》记载完全一致。只是时间提前了——因为他的那封信,始皇提前回銮,死亡也提前了。
“荆……”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让蒙恬都感到诧异,“是那个内侍?”
蒙毅点头,指向被抬过来的昏迷宦官:“芈夫人族人……奉夫人遗命入宫……陛下临终前,让他传话……”
“传什么话?”扶苏问。虽然他早已知道答案——史书虽未记载始皇遗,但逻辑推断,始皇不可能在死前突然要杀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
蒙毅用尽力气,清晰说出那十个字:“陛下说:‘告诉扶苏,朕从未想过废他。’”
帐内一片死寂。
蒙恬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这位百战名将脸色煞白,嘴唇颤抖:“陛下……陛下真的……”
“真的。”蒙毅瘫坐下来,“荆亲眼所见……赵高弑君,秘不发丧……伪造诏书立胡亥,并要赐死公子与兄长……我离开时,陛下已崩三日……”
蒙恬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楠木案几应声碎裂:“赵高狗贼!李斯老匹夫!”
而扶苏,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心中没有悲痛——他对那位千古一帝没有父子感情。没有愤怒——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知道赵高会弑君,知道会有伪诏,知道这一切阴谋。但他需要的是证据,能让这三十万边军相信“陛下未想杀公子,是赵高矫诏”的证据。
现在,证据来了。
带着血,带着命,来了。
“将军,”扶苏转头看向蒙恬,声音依然平静,“营中情况如何?”
蒙恬强压怒火:“三十万边军皆听号令!阎乐和三个郎官已软禁,他们带的二十郎官也在监视下。”
“好。”扶苏握紧玉佩,“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将领,立刻到中军大帐。蒙上卿,”他看向蒙毅,“您还能坚持吗?”
蒙毅咬牙:“能。”
“那请您,当众讲述一切。”扶苏顿了顿,“荆也抬进来。还有——”他补充道,“把阎乐和那三个郎官都带过来。”
一刻钟后,中军大帐被火把照得通明。
四十七名将领全数到齐。他们看见浑身是伤的蒙毅,看见昏迷的宦官荆,看见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阎乐和三名郎官。更重要的是,他们看见公子扶苏——那个三年来温文尔雅、甚至有些过于仁厚的公子——此刻面色如霜,眼神冷冽。
扶苏站在大帐中央。他知道,这是一场表演。一场决定命运的表演。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窃窃私语,“三日前,我接到第二道诏书,要赐我与蒙将军自裁。我扣下了传诏使,因为我不信——不信父皇会在立胡亥为太子的同时,又要我死。”
他举起手中的玉佩:“今日,有人从沙丘宫九死一生逃出,带来了两样东西。一是这枚玉佩——我母妃芈夫人遗物。二是沙丘宫的真相。”
他转向蒙毅:“蒙上卿,请您告诉诸位将军,沙丘宫发生了什么。”
蒙毅支撑着站起。他的讲述从始皇病重开始,到赵高掌控玉玺,到与李斯密谋,到伪造诏书……当说到“荆亲眼看见赵高用湿帛闷杀陛下”时,帐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陛下最后的话,”蒙毅喘息着,一字一顿,“是‘告诉扶苏,朕从未想过废他。’”
死寂。
死寂。
然后,炸开了锅。
“弑君?!赵高敢弑君?!”
“陛下……陛下已崩?!”
“那诏书……是伪造的?!”
将领们脸色剧变,有人愤怒拍案,有人惊恐颤抖,有人茫然无措。整个大帐如同沸水翻滚。
扶苏静静看着这一切。他要的就是这种反应——震惊,愤怒,然后,同仇敌忾。
“肃静!”蒙恬暴喝一声,声如惊雷。
帐内迅速安静下来。
扶苏走到阎乐面前。这位赵高的女婿此刻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阎使者,”扶苏的声音很轻,却让阎乐抖得更厉害,“蒙上卿所,是真是假?”
“我……我……”阎乐语无伦次。
“荆。”扶苏唤道。
医官用银针刺入荆的人中。荆缓缓苏醒,看见阎乐的瞬间,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是他……赵高的女婿……出发前赵高亲口交代……要亲眼看着公子和蒙将军死……”
“陛下呢?”扶苏问。
“陛下……”荆的眼泪涌出来,“已被赵高闷杀……就在子时三刻……我亲眼看见……”
“你胡说!”阎乐突然嘶吼,“陛下明明……”
“明明已经死了!”荆用尽所有力气喊道,“你出发时,陛下已驾崩两日!你手中的诏书,是赵高握着陛下的手盖的玺!是死人的手!”
最后三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阎乐瘫软在地,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不关我事……都是赵高……都是李斯……我只是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