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崇文抑武,武将纵然骁勇善战,却无自主调度之权,文臣虽可持诏决断,掌军国筹算,却大多不通兵戈虚实。
这套格局用来守御疆土,倒也称得上稳固,辽国数次举国南侵,最终皆铩羽而归,便是明证。
可若论主动兴师,开疆拓土......
大梁立国至今已逾百年,与辽国、党项缠斗不休,每每主动出击,结局多是不堪回首,念及此处,便教他们忍不住暗中发笑。
而且做为常驻东京的外国使节,他们很清楚大梁朝堂的风气走向。
大梁国泰民安,富庶程度,周边几个国家,包括大辽在内加起来都不足望其项背,偏偏对外战争鲜有胜迹。
这就导致了无论朝堂还是民间,都对战争极为反感。
朝堂还好,面对外敌入侵,基本只有打这一个态度,可说到主动进攻,那就.....
大梁富庶,胡人贫瘠,打下他们的土地是去扶贫?
况且还打不赢。
辽国使臣和党项使臣对视一眼,都没把王诗中这份请复绥德的劄子放在心上。
哪怕是名震天下的大梁副相齐彦,他提出的口号也只是富国强兵,守土安民,却绝口不提大梁太祖、太宗时念兹在兹的燕云十六州,以及灵武故地。
出兵收复绥州?
呵。
不必他们出头施压,甚至都不用告知国内,汉人朝堂自己就能因为这事打出个狗脑子。
果不其然,方正话音刚落,还未归班,文官班列中踏出一人。
“臣,工部侍郎李懋,有本启奏陛下!”
一绯袍文官面朝御座,躬身启奏。
“王诗中远镇延州,不思安边息民,反倒汲汲于绥德,是谓擅启边衅,今日一旦兴兵复土,党项必倾部来争。
战火一开,延州、保安沿线千里生民,皆要受兵戈荼毒,朝廷岁耗巨币以养边军,本意是守御,不是教边臣贪功邀名,无端挑动烽烟!”
话音未落,又一人跨步出班,乃是侍御史周启,身为台谏,他辞更锐。
“李侍郎所极是,边将好大喜功,历来为国大患,绥德之地,荒废已久,土瘠民稀,自前朝便是党项所有,就算侥幸收复,又要遣兵戍守,转运粮草,府库耗损无算,大梁承平百年,海内富庶,何苦为这片荒土,重启西北战祸?王诗中此策,只图一己边功,不恤天下财赋,不可不察!”
第三位出班的是刑部郎中高越,性情持重,语气却带着一股老成的诘难。
“臣以为边事首重羁縻,不在杀伐,党项诸部虽时有寇掠,却不曾大举入塞,一旦我朝主动出兵,便是率先毁弃旧约,辽人在北虎视,若见我大梁西北用兵,难保不趁机南下。
一处烽烟,引得两面敌寇并举,到那时,北边防备空虚,天下震动,谁能担此罪责?王诗中身在封疆,只看眼前一地,未见全局,此策断不可行!”
三人依次立在殿中,笏板并举,接连攻讦,句句扣着擅启边衅,耗竭国库,牵动北辽,细说不可用兵的难处。
周启抬眼,转向御座再奏。
“陛下,方正学士所极是,边臣当谨守疆界,安抚夷落,若许了王诗中的劄子,人人效仿其行,贪求尺寸之地,争相挑起争端,我大粱边地将永无宁日,请陛下驳回此议,下旨严诫延州,令王诗中安分守境,不得妄动一兵一卒!”
殿下文官班中不少人微微颔首,纷纷低声附和。
辽国、党项使节立于殿侧,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继而把视线投向最靠近御座的方向。
那里站着压班的紫袍宰辅们。
大梁宰执,指的是东府政事堂,西府枢密院的成员。
其中东府政事堂又名中书门下,与枢密院合为中枢,亦是后世中枢一词的由来。
而宰执则是宰相以及执政合称。
大梁真正的宰相严格来说只有三人。
首相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昭文馆大学士,地位最尊,掌印押班,俗称昭文相。
次相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监修国史,俗称史馆相。
末相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集贤殿大学士,俗称集贤相。
三相为东府政事堂首脑,其下又有参知政事数名,俗称参政大参。
西府枢密使本为前朝末年皇帝亲信宦官官职,到了本朝,为分宰相军权,太祖、太宗将其单独辟出,与东府并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