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听雨
夜里起风,听雨轩廊下的灯被吹得晃了几回。
小路子按乾清宫口谕查西屋封条。他提着灯,先看木栏,再看红绳,又弯腰查看封口。陶嬷嬷隔门问,他照册回,封条完好。
屋里,姜檀还没睡。
她今日白天听了太多动静,耳边总有脚步声。银杏把温水放在床边,劝她闭眼歇一歇。
姜檀道:“皇上今晚会来。”
银杏一怔。
“才人怎么知道?”
“他今日口谕太多,夜里会亲自看一眼。”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小路子请安声。
萧珩到了。
他没让人通传太久,只带孙福进院。灯光从廊下照进来,落在屏风边。陶嬷嬷请安后退到门旁,银杏跪在屏风外,不敢出声。
萧珩坐下,先问姜檀可睡得着。
姜檀答:“还未睡。”
“胎动呢?”
“傍晚动过,方才安静。”
萧珩看向秦太医留下的脉案。纸上写着才人少思,夜间安寝,忌惊扰。
他把脉案放回去。
“产房这些事,朕知道你费心。”
姜檀隔着屏风坐起些。
“妾身只是怕。”
萧珩看着屏风上的影子。
“怕谁?”
屋里静下来。
姜檀没有马上答。她低头看被面,手指搭在腹边。
“怕错人进产房,怕错药进汤水,怕孩子出生时,妾身连身边递水的人都认不得。”
萧珩的目光停在西屋方向。
“还有呢?”
“怕孩子落地后,妾身说的话没人听。”
萧珩没有催她往下说。
院外风声从门缝里挤进来,灯影贴在地砖上。孙福站在廊下,手里的小册还没打开。陶嬷嬷垂手立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屏风底下那道影子。
姜檀把话说出口后,反而安静了。她不哭,不求,只把怕字摊在明处。
银杏跪在旁边,呼吸都屏住。
孙福低着头,眼角余光扫过地砖。
萧珩许久没动。
“你想要什么?”
姜檀道:“妾身想要生产时,陶嬷嬷在外间管册,银杏在内间递水。秦太医守外院。稳婆由太医院先验,乾清宫留副本。孩子落地后,先由太医看,再由皇上看。”
这几句话说得平直,没有哭求。
萧珩听完,手指在膝上停了停。
“皇后会来。”
“皇后会来。”
“妾身知道。”
“太后会问。”
“妾身知道。”
“你不提名分?”
姜檀的手按住腹侧。
“孩子平安,妾身才有命提。”
萧珩看向陶嬷嬷。
“她这些日子,夜里常醒?”
陶嬷嬷躬身回:“回皇上,西屋封条换班,才人都能听见。孩子月份重了,坐卧不易,夜间要醒两三回。”
“膳食呢?”
“午后用得少,晚间温粥能进半碗。”
萧珩又看向银杏。
“她白日可惊过?”
银杏伏着身子。
“回皇上,今日送膳人换了,才人听见后只让奴婢查膳册。没有发脾气。”
萧珩收回目光。
这几日一页页册子摆在他案上,字写得密,事却都小。小到一碗鱼羹,一盏灯油,一张药名纸。可这些小事堆到今日,便成了姜檀能坐在屏风后同他说话的底气。
萧珩抬眼看她。
屏风隔着人,烛火照出她肩背的轮廓。她比迁进听雨轩时瘦了些,腹部却重,坐久了便要扶着软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