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回音
老首长站在原地,盯着李山看了足足半分钟。
面对国之重器的生死存亡,个人的脾气和牢骚,在国家机器的意志面前,只能无条件让步。
老首长深吸了一口带着机油味冷空气,直接从那件洗得发白的将官呢子大衣内兜里,掏出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
将信纸拍在旁边的钢板桌上,上面那个鲜红的军委大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李师傅,大黑鱼的船壳已经运到了渤海湾的秘密基地,马上就要进行总装下水。”
老首长的声音不再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冷硬得像一块生铁,“这不是在跟你拉家常,这是军令!今天晚上,你不走,我绑也得把你绑上火车!”
话音刚落,门外两名膀大腰圆、荷枪实弹的警卫员大步流星的跨了进来,一左一右,直接像钳子一样架住了李山的胳膊。
“哎!干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李山吓了一跳,双腿在半空中乱蹬,扯着嗓子大喊起来,“走就走!但你们得让我回去收拾东西!我那半扇猪肉还没吃完呢!我那辆新自行车,还有我腌的那缸酸菜!那可是我的命根子!”
老首长深知李山这种市井小市民的脾气。
如果是让他两手空空的去外地,这小子心里憋着火,到了地方绝对会磨洋工。
为了彻底断掉李山的后顾之忧,老首长转头看向厂长王大炮。
“老王,调一个工程排过去,把他那个养猪场里能喘气的、不能喘气的,全给我装上车!”
半个小时后,八一六厂上演了建厂以来最荒诞的一幕。
几十名穿着黄绿色军大衣的工程兵,开着两辆带篷布的解放牌大卡车,浩浩荡荡的开进了后勤部的养猪场。
在李山心疼的目光中,战士们七手八脚地把那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用棉被裹好抬上车。
紧接着,那口沉重的铸铁火炉、几百斤没烧完的蜂窝煤、甚至连墙角剩下的半堆干柴,全被搬了个一干二净。
最夸张的是那口齐腰深的粗瓷酸菜缸,四个强壮的战士喊着号子,用粗麻绳将这个装满了酸菜和汁水、重达两百多斤的庞然大物死死捆住,小心翼翼的抬上了卡车的后车厢。
李山怀里还揣着那包刚用全国粮票换来的猪头肉,欲哭无泪的被塞进了吉普车里。这种只为安抚一个人而进行的国家级搬家,充满了无奈。
四天三夜的颠簸后,军列在深夜停靠在了渤海湾的一个秘密军港。
从干旱少雪的大西北,突然来到这海风呼啸的渤海之滨,李山下车的第一感觉,就是湿冷。
十二月的渤海湾,海面上漂浮着大块的碎冰。
海风夹杂着浓烈的咸涩味和冰冷的湿气,像无数把无形的小刀,无孔不入的顺着棉袄的领口、袖口往里钻。
西北的冷是物理攻击,多穿几件衣服还能扛得住;但这海边的湿冷,是实打实的魔法攻击,冻得李山鼻涕长流,牙齿疯狂打架。
因为军事基地的招待所要腾出来给各地赶来的高级专家,李山被临时安置在干船坞外围的一个铁皮搭成的工棚里。
战士们帮他把那口生铁炉子重新支起来,烟囱顺着铁皮墙壁上的破洞伸出去。那口大酸菜缸被稳稳的安放在了屋角。
夜深人静,海风突然大了起来。
“哗啦哗啦,哐当!”
单薄的铁皮工棚在狂风中疯狂摇晃,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李山裹着羊皮大衣,蜷缩在刚生起火的炉子边,被这噪音吵得根本合不上眼。
但他现在顾不上抱怨房子的简陋,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加致命的生活危机。
借着火炉的微光,李山揭开酸菜缸上面的木盖子,准备捞两棵酸菜出来切点猪头肉当下酒菜,暖暖身子。
盖子一掀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李山定睛一看,心凉了半截。
由于长途火车的剧烈颠簸,加上这海边空气里浓重的潮气,原本清澈的酸菜汤表面,竟然浮起了一层厚厚的、带着斑点的白色霉菌。
在那个缺乏副食品的年代,北方人整个漫长的冬天,全指望着这一缸酸菜下饭。
如果这缸菜烂了,李山接下来几个月就只能干啃高粱面窝头。
“这破地方,人受罪,连咸菜都跟着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