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锅菜
探伤科的暗房里,弥漫着刺鼻的显影药水味。
当昏红的灯光下,那张宽大的x光底片渐渐显现出清晰的纹路时,整个八一六厂仿佛都停止了呼吸。
底片上,那道掺杂了高锰钢、松香与尿素的焊缝,呈现出一种无可挑剔的细密针状铁素体结构。
没有一丝微观裂纹,没有半个沙眼气孔,新旧金属之间的过渡平滑得宛如天成。
紧接着,在零下四十度的试验场上,夏比摆锤从高空呼啸落下,重重地砸在测试件上。
伴随着咣的一声沉闷巨响,摆锤被高高弹开,而钢板上的焊缝,连一道最细微的白痕都没有留下。
冷脆,这道卡了龙国军工整整三年的物理天堑,被彻底跨越了。
压抑了太久的八一六厂,在这一刻迎来了彻底的爆发。
几千名穿着蓝布工作服、满脸油污的工人们,在风雪交加的操场上相拥而泣。没有人去在意那些复杂的晶界理论,他们只知道,自己亲手焊出来的骨头,硬过了老大哥的图纸,硬过了深海的冰冷。
为了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厂长王大炮咬了咬牙,动用厂里的机动指标,给食堂批了五百斤大白菜和两头大肥猪的全部下水。
大雪纷飞的操场边缘,后勤部用红砖垒起了三个临时的大灶台。
三口口径超过一米的大铁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的猪杂白菜汤。
白菜的清甜混合着猪大肠、猪肺片那股特有的浓烈肉香,在西北凛冽的寒风中飘出去了几里地。
在这个肚子里常年没有油水的年代,这就是最顶级的盛宴。
工人们排着长队,手里端着掉了瓷的搪瓷茶缸、粗瓷大碗,甚至是铝制饭盒,眼巴巴地等着打饭。
分到热汤的人,顾不上烫嘴,呼噜呼噜地往肚子里灌。
几口热汤下肚,浑身的寒气被驱散,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操场上响起了雄壮的歌声。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嘿!每天每日工作忙”
粗犷的歌声,伴随着大锅底下的熊熊柴火,将六十年代大国重工的精气神,点燃得淋漓尽致。
作为头号功臣,李山自然分到了满满一大铝饭盒的猪杂汤。
但他受不了操场上那闹哄哄的气氛,端着饭盒,顶着风雪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养猪场。
屋里的铁皮炉子早灭了,李山顾不上生火,一屁股坐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划了根火柴,点亮了炕桌上那盏玻璃罩熏得发黑的煤油灯。
借着昏黄跳跃的灯光,李山搓了搓冻僵的手,满怀期待的用筷子在饭盒里捞了捞。
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后勤杀猪根本做不到精细处理,尤其是这种用来熬大锅汤的边角料和猪下水,处理得更是粗糙。
李山从汤里夹起一块足有巴掌大小、连着厚厚一层肥膘的猪肉皮。
还没等他往嘴里送,动作就僵住了。
在煤油灯的微光下,那块原本应该诱人的猪皮上,密密麻麻的扎满了又黑又硬的猪毛。
有些地方的猪毛甚至有一公分长,像是一把硬邦邦的刷子。
作为一个受过现代生活洗礼的穿越者,看到这满是猪毛的肉皮,李山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可是,如果让他把这块肉扔了,他绝对舍不得。
在这饥荒年月,这一层肥膘代表着极其珍贵的脂肪和热量,扔掉一块肉,那是要遭天谴的。
“大爷的,这食堂的大师傅是用脚退的猪毛吗?”
李山无奈的叹了口气,把饭盒放在炕桌上。
翻箱倒柜,从原主留下的一个破铁盒子里,找出一把生了锈的修指甲用的破镊子。
他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亮,眯起眼睛,凑到那块猪皮跟前,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拔毛战役。
“捏住根部,用力,嘶,还挺结实。”
一根、两根、三根李山的眼睛瞪得酸涩,脖子也僵硬了。
冬天的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他的肚子一直在咕噜噜地抗议,那股浓郁的肉汤香味不断地往鼻子里钻,但他只能咽着口水,强忍着饥饿,执拗的对付着那些顽固的黑毛。
这是一种在贫瘠岁月中,强行抠出来的生活尊严。
哪怕条件再苦,他也不想连着猪毛一起咽下去。
就在李山拔得眼冒金星、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养猪场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汽车马达轰鸣声。
紧接着,吱嘎几声急刹车,几辆挂着青岛海军基地军牌的吉普车,停在了厂区操场边上。
屋里的李山并没有在意,他刚捏住一根特别粗壮的猪鬃,正准备用力。
“砰!”
养猪场的破木门被人一把推开,冷风夹杂着雪花倒灌进来,直接把炕桌上的煤油灯给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