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
大雪没过了膝盖。
八一六厂后山的露天废料场,此刻就像是一座被大雪彻底掩埋的钢铁乱葬岗。
西北的白毛风卷着坚硬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生疼。
李山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齐膝深的积雪里,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他身上裹着那件厚重的羊皮大衣,虽然挡风,但脚上那双旧棉鞋却成了要命的累赘。
六十年代的劳保棉鞋,里头絮的是硬邦邦的旧棉花,一旦沾了雪水融化,不但起不到半点保暖作用,反而会变成两个冰窟窿,死死咬住脚掌。
寒气顺着脚脖子直往骨髓里钻,李山只能找了两根纳鞋底用的粗麻绳,把裤腿和鞋帮死死扎紧,防止更多的积雪灌进去。
在这个占地几万平米的废料场里,堆积着建厂以来所有的报废设备。
要在成百上千吨被铁锈和冰雪覆盖的废铜烂铁里,找出含有锰或镍的特种合金,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个年代,厂里连个像样的便携式光谱仪都没有,就算是化验室里那台苏联进口的笨重仪器,现在也因为停电成了一堆废铁。更何况,就算有仪器,李山也搬不动。
他只能靠自己的一双手。
李山戴着一副劳保用的帆布手套,开始在雪堆里扒拉。
没过多久,粗糙的铁锈混着冰水,就把手套磨破了几个大洞。
雪水浸透了帆布,在严寒中迅速结冰,原本柔软的手套变成了一层坚硬的冰甲,把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僵硬,稍微弯曲一下关节,都能感觉到皮肤撕裂的刺痛。
他翻出了几根铁棍、几块钢板,但在黑夜和风雪的掩护下,所有的金属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铁锈。
生铁、碳钢、合金钢,用肉眼看过去,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不行,这么找下去,就算冻死在这里也找不出一两锰来。”
李山靠在一台废旧锅炉庞大的生铁外壳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呼出的白气在眉毛和狗皮帽子的边缘结成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他把冻僵的双手揣进羊皮大衣的袖筒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一个受过现代系统教育的材料学学生,他知道在没有精密仪器的车间里,老钳工们鉴别金属材质有一种最古老、也最实用的土办法,砂轮打火花。
不同的金属元素,在砂轮的高速摩擦下燃烧,会产生颜色、形状截然不同的火花。
碳钢的火花呈现流线型,碳含量越高,火花分叉越多,而如果含有特殊的合金元素,火花的颜色和爆裂的形态就会发生显著变化。
李山直起身子,开始顺着废料场的边缘,在那些稍小一些的废弃工具堆里翻找。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扒开半米深的积雪后,他终于在一个废弃的工作台旁边,摸到了一个沉甸甸的铸铁底座。
那是一台早已断电、底座生满绿锈的手摇式砂轮机。
这玩意儿在六十年代的乡下铁匠铺或者小修配厂很常见,靠侧面的一个铁摇把带动内部的齿轮组,让顶部的砂轮高速旋转。
但是,一个人操作这东西非常困难,因为你必须一只手死命地摇动把手,另一只手还要稳稳的把沉重的废铁块按在砂轮上。
李山试着摇了两下把手,齿轮里缺油,阻力大得惊人,累的李山满头大汗,砂轮的转速却根本达不到打出火花的标准。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不远处的雪地里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李山警觉地回过头,只见一个瘦小的黑影正缩着脖子,顺着废料场边缘的墙根抄近路。
那是厂里锅炉房的一个半大徒弟工,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打满补丁的蓝布工作服,腰里随便系着一根草绳,双手互揣在袖子里,冻得瑟瑟发抖。
“哎!那个小兄弟,你等会儿!”
李山压低声音喊了一嗓子。
小徒弟吓了一跳,停下脚步,满眼警惕地看着这个从废铁堆里钻出来的、裹着羊皮大衣的人。
在这个年代,半夜在废料场转悠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人。
李山知道空口白牙使唤不动人。他伸手探进羊皮大衣贴身的里怀兜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半块烤得焦黄的红薯。
这是他出门前,顺手从猪圈那个新铁皮炉子的炉灰里扒拉出来的。
虽然外表已经凉透了,但在大衣里揣了半天,内里还保留着一丝余温,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在粮食定量低得让人发指的一九六零年,这样半块烤红薯,对于一个整天在锅炉房干重体力活、肚子里连一滴油水都没有的半大孩子来说,有着无法抗拒的魔力。
“帮叔摇半个钟头的砂轮把手,这块红薯就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