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烟龙
赵厂长终究还是走了,带着保卫科的人和那股子要杀人的煞气,风风火火的去全厂抓特务了。
没过多久,八一六厂上空那生锈的高音喇叭里,就传出了全厂戒严警报。
一辆辆蒙着帆布的吉普车在积雪的厂区大道上呼啸而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比三九天还要冷冽的肃杀之气。
然而,对于刚刚在澡堂子里泡透了骨头,兜里还揣着两斤特供肉票的李山来说,外面的阶级斗争和敌特大案,完全抵不过他肚子里那阵咕噜噜的叫声。
“天大的事,也大不过老百姓这口吃的。”
李山紧了紧那件满是破洞,散发着淡淡来苏水味儿的破军大衣,把双手死死地揣在袖筒里。
他踩着没系鞋带的解放鞋,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刚走到厂区家属院的岔路口,喇叭里的戒严警报突然停了,紧接着,后勤部主任那带着浓重西北口音,响彻了整个八一六厂:
“各车间、各家属区注意!各车间、各家属区注意!冬储大白菜和土豆进厂了!后勤部的大车已经到了广场,各家各户带好粮本和麻袋,按定量排队领菜!都别抢,注意纪律!”
这一嗓子,简直比前线打胜仗的捷报还要管用。
原本因为抓特务而紧闭门窗的家属院,瞬间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在六十年代的大西北,漫长而极寒的冬天长达半年之久。
在那段物资极度匮乏的岁月里,能抢到足够一家老小吃上一冬天的白菜和土豆,那就是老百姓心里最大的底气,是比天还大的头等大事。
特务可以明天再抓,但要是去晚了,分到了冻得烂心的白菜帮子,那全家这个冬天都得喝西北风!
“哐当!”
“二柱子!快把地窖里的破麻袋拿出来!板车呢?咱家那辆木板车借谁了?!”
家家户户的门都被撞开了。
穿着破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工人和家属们,手里拿着扁担、麻袋、大竹筐,像一股洪流般朝着厂区广场涌去。
李山一看这阵势,顿时也急了。
他眼珠子一转,极其熟练地跑到旁边机修班的门卫室,用半包揉得发皱的大前门香烟,硬生生从看门大爷那里借来了一辆全钢架子的倒骑驴三轮车。
等李山蹬着三轮车冲到广场时,那里已经变成了沸腾的海洋。
十几辆挂着冰霜的解放牌大卡车一字排开。
车斗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绿色大白菜和带着冻土疙瘩的黄皮土豆,散发着一股专属于冬天的生涩泥土味。
工人们排成了几条长龙,大家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汇聚成了一团团浓雾。
后勤部的过秤员冻得直搓手,大秤砣在秤杆上滑得咔咔作响。
李山仗着自己是刚从前线死里逃生、连厂长都敬三分的顾问,厚脸皮的推着三轮车往队伍前面挤。
“哎哎,李师傅,按规矩排队啊!”
分菜的大妈瞪了他一眼。
“张大姐,我这腰上有前线刚炸出来的伤,实在站不住啊!”
李山无赖的捂着后腰,顺手给旁边过秤的干事塞了根烟,“我就领我们家那两口的份儿,你给我挑点好个儿的!”
分菜大妈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但也没真赶他走。
李山扔下车,扑向了白菜堆。
六十年代挑白菜是门手艺,他不要那些看着个头大但叶子松散的,专挑那种抱得紧紧的、拍上去梆梆作响的。
“这个好,瓷实!包饺子绝对不出水!”
李山一边嘟囔着,一边把外面那层冻得发脆的老绿叶子心疼的扒掉一层,然后一颗颗码进三轮车里。
三百斤大白菜,一百斤土豆,把那辆倒骑驴压得轮胎都瘪了一半。
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中,李山愣是干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脱了军大衣扔在菜堆上,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衬衫,吭哧吭哧的蹬着三轮车,往自己那个猪圈改造的小平房运。
回到小院,秦雪已经听到广播在门口等着了。
两人没有多余的废话,默契地开始在墙根底下码白菜。
这同样是个技术活。必须是根部朝下,整整齐齐地靠着向阳的砖墙码放,一层一层垒起来。
码好之后,李山找来几张破草席子,又把厂里发的一床漏了棉花的旧劳保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在上面,四周用砖头压死,防止夜里的白毛风把菜冻透。
看着那座半人高的菜山,李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心底里生出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踏实感。
“行了,这回就算天王老子把厂门封了,咱们也饿不死了。”
李山拍了拍手上的冻泥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