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子
八一六厂的公共大澡堂,是一座红砖砌成的大平房。
顶上的排气扇呼啦呼啦的转着,却怎么也抽不干屋里那浓得化不开的白色水汽。
从黑风口前线死里逃生、立下大功的李山,此刻正趴在滚烫的大水池子边缘,舒坦得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大叔,俺再给您加把劲儿啊!”
小王光着膀子,手里攥着一条粗糙的麻布毛巾,正咬牙切齿地在李山后背上搓泥。六十年代的洗澡条件简陋,但对于刚从零下四十度冰天雪地里爬出来的轻步兵来说,这池子冒着硫磺味的热水,简直比玉皇大帝的瑶池还要舒服一万倍。
“轻点轻点!老子这背上刚结的血痂,你特么当成皴给我搓下来了!”
李山疼得龇牙咧嘴,反手拍了小王一巴掌。
澡堂子里闹哄哄的。
光着身子的老工人们一边往身上打着凭工业券好不容易换来的上海牌药皂,一边大声吹嘘着厂里当年的光辉岁月,时不时还夹杂着几句粗犷的荤段子。
这热腾腾的烟火气,充满了最原始、最蓬勃的工人阶级生命力。
就在李山闭着眼睛,琢磨着等会儿洗完澡去食堂弄碗阳春面垫垫肚子的时候,大水池子的水波猛的一晃。
一个大腹便便、光着身子的中年男人,愁眉苦脸的挤进了池子,在李山旁边坐了下来。
“李顾问,歇着呢?”
李山撩开眼皮看了一眼,顿时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说赵厂长,您这好歹也是个正师级的干部,怎么洗个澡还愁眉苦脸的,跟旧社会被地主老财逼了债似的?”
赵厂长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湿毛巾往脸上一盖,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绝望:“比逼债还难受啊,李顾问,不瞒你说,咱们厂最近接的那个59式中型坦克备用炮管的生产任务,卡壳了。”
“卡壳了找技术科啊,找我个半仙儿管个屁用?”
李山往池子里缩了缩,试图远离麻烦。
“技术科那帮老专家,头发都薅秃了也没辙!”
赵厂长一把扯下毛巾,眼睛里满是血丝,“那可是坦克炮管啊!要求极高!咱们按照苏联留下的标准图纸,一分一毫都没差,可是,这炮管一进淬火池冷却,捞出来后,十根里头有八根带着肉眼看不见的微小裂纹!只要一过压力测试,当场炸膛!”
“百分之八十的废品率啊!前线还等着这批炮管救命呢,上级军区下了死命令,三天内要是交不出合格的货,我这个厂长就得去农场喂猪!”
赵厂长急得直拍大腿,“老李,你点子多,连前线那玄乎事儿都能搞定,你受累,帮我去车间看一眼吧?”
李山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一个穿越前在车间混日子的老钳工,哪懂什么特种钢材的热处理工艺?
但看着赵厂长那副急得快要上吊的模样,再想想自己以后在八一六厂混吃等死还得靠这位大领导罩着,李山只能不情愿的从热水池子里爬了出来。
“行行行,我去看看,不过先说好,看一眼,不管成不成,下个月的特供肉票,你得给我拨两斤!”
十分钟后,锻造车间。
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与澡堂子的湿热不同,车间里充斥着高温和刺鼻的金属焦糊味。
巨大的行车在头顶隆隆作响,几个技术员正围着一个巨大的淬火池,对着几张泛黄的苏联图纸疯狂争吵。
“嗤!”
一根烧得通红的坦克炮管被起重机缓缓吊起,猛地扎进了淬火池里。
水池瞬间沸腾,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
然而,当炮管被重新吊出水面,冷却到常温时,一名老专家拿着放大镜凑上去只看了一眼,便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铁柱子上。
“又裂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啊!温度是对的,冷却液配比也是对的!”
老专家几乎要哭出来了。
李山趿拉着没系鞋带的解放鞋,披着破军大衣,像个大仙儿一样晃悠了过去。
背着手,极其装模作样的围着那根满是微小裂纹的报废炮管转了一圈。
“系统,别装死了,赶紧给老子扫描一下,这破铁管子到底出了啥毛病?”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嗡鸣,只有李山能听到的冰冷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诊断结果:水质清明,阵法无误,然此批精铁先天八字带煞,内蕴极重幽冥土浊之气!
推演结论:金本坚锐,若杂以土浊,则金气不纯,遇水火交济之时,内煞爆发,必生碎骨裂纹,此乃断子绝孙之死铁,煞气极重!
李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