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拍了拍手上的冻泥巴。

“进屋吧，我把肉炼了。”

秦雪递给他一块湿毛巾，轻声说道。

推开木门，一股霸道的肉香，瞬间把李山包围了。

李山要来的那两斤肉票，全被秦雪换成了最肥的猪肉。

在这个肚子里没油水的年代，肥肉远比瘦肉珍贵。

昏黄的钨丝灯泡下，铁皮煤炉子烧得通红。

铝锅里，被切成方块的肥肉正在滋滋作响，雪白的脂肪在高温下化作清澈透亮的猪油。

秦雪拿着一把长柄铁勺，专注的翻动着。

随着水分被耗干，猪油的香气越来越浓烈，那些原本肥腻的肉块，逐渐被炸成了金黄酥脆的猪油渣。

“撒点盐面子，快！”

李山连手都顾不上洗，猴急的捏起一块刚捞出来、还烫手的猪油渣扔进嘴里。

油脂香味在口腔里瞬间爆开，李山被烫得直吸气。

吃饱喝足，夜色已经彻底降临。

李山打了个饱嗝，拿起角落里的两个竹壳保温暖壶，晃了晃，里面空了。

李山重新裹上大衣，推门走入风雪中。

八一六厂的夜里很黑，除了几盏昏黄的路灯，只有积雪反射着微弱的星光。

工人们大多已经躲进了被窝，整个厂区显得异常空旷死寂。

打水的公共开水房，就在厂区七号重型工业锅炉房的旁边。

这台锅炉是整个八一六厂的心脏，它不仅负责全厂的供暖，更重要的是，它要产生高压蒸汽，去推动锻压车间那台万吨级水压机，以及中央电站的汽轮机组。

平时，锅炉房高耸的砖砌大烟囱里，总会喷吐出壮观的白色高压水蒸气，伴随着轰隆隆的机械轰鸣，给人一种无坚不摧的工业力量感。

然而，当李山提着暖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时，他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李山抬起头看向夜空。

七号烟囱里，没有冒出象征着动力的白色蒸汽，而是正在喷吐着一条遮天蔽日的黑色烟龙！

那黑烟浓稠得像墨汁一样，夹杂着大量未充分燃烧的煤灰和硫磺味，被寒风一吹，像黑雪一样洋洋洒洒地落了整个院子。

“咳咳咳！老天爷啊，这特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锅炉房的大铁门被猛地推开，七号锅炉班的班长老孙，像个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黑鬼一样冲了出来。

他一边剧烈的咳嗽着吐出带黑血丝的痰，一边绝望地瘫倒在雪地里。

“孙班长？这咋回事？怎么冒黑烟了，没气压了？”

李山提着空暖壶跑过去。

老孙抬起头，那张被煤灰糊满的脸上，两道泪痕冲刷出清晰的印记。

这个在炉膛前干了半辈子的硬汉，此刻竟然崩溃地大哭起来：

“完了全完了！压不住了！”

“今天下午后勤刚调拨过来的这批新煤，根本烧不透！进炉子火就不旺，全是虚火！而且而且这煤在炉膛里极度结焦！”

老孙指着锅炉房里那仿佛地狱般的火光，声音凄厉：“那些煤渣化成了黏糊糊的石头，把炉排和送风口全给堵死了！不管我们怎么捅，氧气就是进不去！蒸汽压力已经掉到了危险线以下！”

李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虽然不懂高深的炼钢技术，但他懂工厂运转的基本常识。

锅炉如果没有高压蒸汽，水压机就会停摆，锻压车间里那些烧红的特种钢就会在模具里报废，汽轮机如果不转，全厂就会断电，甚至连家属院的暖气管，也会在今晚零下四十度的极寒中，被冻裂成一堆废铁。

这不是某个零件的损坏，这是整个八一六厂工业血脉的彻底枯竭！

“技术科的人呢？化验室的人呢？”

李山厉声问道。

“都在里面呢！能试的办法全试了！”老孙绝望地抓着雪，“没用！那煤就跟中了邪一样，越烧越黏，除非现在停炉清渣。可是可是这一停炉，再重新生火起压，至少得三天！厂里的生产线，等不起三天啊！”

李山提着两个空荡荡的竹壳暖壶，站在风雪中。

那条刺鼻的黑龙在头顶盘旋，将漫天的星光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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