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任这几年,每到春天就挨个村子跑,扯着嗓子动员老百姓试种新品种,可喊破了喉咙也没人搭理。老百姓宁可守着那亩产三四百斤的老种子,也不信他手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
“说实话,”赵乡长把酒杯搁在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我分管农业这些年,年年推广新品种,年年吃闭门羹。老百姓不信我,觉得我是坐在办公室里瞎指挥。可你们不一样,你们实实在在做出来了,产量上来了,口袋鼓起来了,这就是活广告。”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眼睛望着院子外面那片黑沉沉的田野,大棚里漏出来的煤油灯光像几点萤火,远远近近地亮着。“有时候半夜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想,我这个乡长当得窝囊。整天不是劝东家别跟西家抢水,就是拉两家子调解地界纠纷,都是些磨嘴皮子的活。我也想干点正事,可正事没人信我。”
张向前听得认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乡长,您要是信得过我,今年春上,您挑几个新品种送来,我在大棚那边划两垄地出来试种。种好了,老百姓自然看在眼里;种不好,您也不损失什么。”
赵乡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话来:“向前,你这话……你这话让我心里头热乎。”
他端起杯子,手微微有些抖,“来,我敬你一杯。你不喝酒,就以茶代酒。”他又转向二苟和兴国,“还有你们,个个都是好样的。我是真羡慕你们――天一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收工,每一滴汗都落在自家的土里,结出来的果子都攥在自己手心里。不像我,忙来忙去,也不知道忙出了个啥。”
听着乡长吐苦水,大伙儿不知道说些啥,都以为当官容易,没想到,当官也有当官的难处,真是隔行如隔山啊。
二苟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跟赵乡长碰了碰:“乡长,您这话说的,我们要不是赶上向前哥带着,这会儿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瞎忙。您放心,新品种的事包在我们身上,到时候我给您盯着,出不了岔子。”
兴国在旁边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乡长,您也别光羡慕我们。往前看,往后咱这边有事,还得仰仗您帮衬呢。”
多少人想认识当官的人,如今乡长就在眼前,得想办法拉拢关系。
赵乡长哈哈笑起来,笑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脖子一仰灌下去,辣得直咂嘴。“仰仗什么仰仗,往后但凡你们用得着我的地方,吱一声就行。新品种的种子我负责弄来,技术上的事我找农技站的人下来指导,你们只管放开手脚干。老百姓那边,等看你们种出了名堂,自然就知道跟着谁走。”
晚风从坡上吹下来,吹得大马灯的火苗忽忽悠悠地晃。
院子里飘着饭菜香和酒香,一瓶茅台下肚后,二苟又去房间拿出一瓶一直舍不得喝的二锅头,给每人碗里添上。
赵乡长坐在那里,看着对面三个庄稼汉,看着他们被烟火熏得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他们端起碗来大口喝酒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
这才是一条实实在在的路――不用在文件上画圈,不用在会议室里念稿子,就是一脚一脚踩进泥里,一垄一垄把地翻出来,一颗一颗把种子播下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