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大伙儿说说笑笑，倒也快。每次来封岁，张向前都找村长廖长生陪着――有他撑腰，村里人不好说闲话。

在农村，年轻人过世不能进祖坟，只能葬在山脚、荒地边上。清明祭祖，也没人会去这些孤坟烧纸――大伙儿都觉得，年纪轻轻就死了，不吉利，是短命鬼，祭拜多了怕招惹阴煞，连累全村老小不安生。

郝梅走了这么多年，她后来的丈夫廖大牛，一次都没来上过坟。

张向前一到廖家村，就领着人直奔廖长生家。他抬手在木门上敲了三下，“咚咚咚”，闷响。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侧耳一听，院子里静悄悄的，连狗叫都没有。

“长生叔？”隔着门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

兴家也上去敲，敲了好一阵，“向前哥，他是不是搬走了？”

张向前趴在门缝往里瞧，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看就住着人。“他不住这儿还能住哪？”

兴家个子高，跳起来往院子张望，发现院子里确实没人，里面的人应该是出门了。

张向前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喊，隔壁院子里走出个老头，手里攥着烟斗，上下打量他们，“找廖长生啊？”他盯着张向前，觉得眼熟。

张向前赶紧笑着迎上去，掏出一盒大中华，递过去一支：“大叔，是我，张向前。想找长生叔陪我去给我一个朋友上坟。”

老头看见大中华，眼睛笑成一条缝，“哦……是你啊，我说咋看着面熟呢。”

去年张向前和美娇来的时候，在廖长生家门口歇脚，这老头凑过来聊过天，张向前也给过他一支中华。

老头把烟斗别在腰后，颤巍巍接过烟，叹了口气：“你找长生啊……估计吃过午饭放牛去了。他老伴走了大半年了，儿子成了家，各过各的，就剩他一个人，天天跟那头牛作伴。”

张向前心里“咯噔”一下：“去年我们来的时候，大娘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就……”

他记得清楚，去年吃过早饭来封岁，长生叔带他们忙完，又招呼到家里歇脚，大娘可热情了，拉着他们吃了午饭才让走。张向前见他们夫妻俩那么热情，就给她硬塞了二十块钱红包。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唉，穷闹的。”老头摇头，“发了烧，舍不得去医院，在家弄了点草药扛着，拖了几天就不行了，等借到钱拉到医院，人已经救不回来了。也是年纪到了，活着也是费粮食……也罢，迟早都有那么一天，早走，早解脱！”老头嘟囔着，语气里满是无奈。

“他儿子不带她去治病！”兴家急问。

“治病？儿子家穷得都揭不开锅，拿啥治疗？”老头吸了口烟，浑浊的眼神里满是无助。

“哎，都是穷闹的！”这种感觉张向前曾很深刻体会过，所以特别理解老人的心情。

大伙儿听了，都红了眼眶。

人老了，就不配活着了？谁没老的一天？

张向前心里堵得慌。这些年长生叔对他真没话说，年年陪着跑前跑后，从不嫌麻烦。要是早知道他有难处，怎么也得帮一把。可惜自己一年就来这一回，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