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抖，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钱上面沾着咱们孩子的命。你让我把它拿给你换发动机，你开着这车在路上跑，你心里不硌得慌？”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大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搂着翠玲的手慢慢松开了，翻回自己那边，仰面躺着，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大力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着，日子总得过下去。”

“过日子？”翠玲转过头看他，月光底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大力，我问你一句话，你得跟我说实话。”

“你说。”

“当初写保证书的时候，你说以后有事跟我商量，不欺负我。那你今天问我要钱，是跟我商量，还是觉得这钱本来就应该拿出来？”

大力被这话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是商量，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心里清楚，翠玲说得对――他嘴上说着“你帮帮我呗”，可骨子里头，他就是觉着这钱应该拿出来。毕竟他们是两口子，他的事就是她的事。

这个念头他以前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这会儿被翠玲这么一问，他突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我……”大力吭哧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就是觉着，咱们是一家人。”

翠玲没接这个话茬，反而换了个话题：“你说你父母没钱，那你想过没有，你父母没钱的时候，是怎么供你们几个长大的？”

大力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省吃俭用呗，年头忙到年尾，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那他们没钱的时候，是伸手跟别人要，还是自己想办法？”

大力不说话了。

翠玲又说：“你刚才说一天能赚三十块，一个月一千多。你要是真能赚这么多，攒一千块钱也就个把月的事。你急什么呢？”

大力有些着急了：“那不是想早点把车弄好，早点多赚钱吗？早一个月换发动机，早一个月多赚，这账你算算。”

“这账我算得明白。”翠玲的声音还是不急不慢的，“可我还算过另一笔账。大力，你买这个二手拖拉机一年多了，你跟我说说，这一年多你跑运输赚了多少钱？刨去油钱、修车钱，到你手里还剩多少？”

大力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他是越算越心虚。

他脑子里算了一下，这一年多跑下来，活是没少干，可今天修这里，明天换那里，油钱又涨了，到手的钱确实没剩下多少。

加上他平时抽烟喝酒，零零碎碎花了不少，存折上那点钱还不够换个发动机的。

“赚的钱你没攒下，那是因为你没算计着花。”翠玲说，“你现在问我要钱换发动机，换完了呢？你就能算计着花了？还是说，以后修车、加油、抽烟、喝酒，都从我这里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