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国沉默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来。那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叠在一起，他数了又数，从里面抽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一百块，递到兴家手里。

“那兴家这一份，我暂时帮他垫付先。”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跟所有人交代，又像是在跟自己解释。

他把那两张百块塞进兴家手里，手指头捏得紧紧的，顿了一下才松开。

兴家接过钱，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哥哥。兴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下撇着，分明是不痛快的。

兴家心里一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低低地说了句：“哥……”

兴国没应他，转过身去，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似的。

翠玲坐在一旁，把这出戏从头看到了尾。她看着兴国把钱塞给兴家，看着凤娇往后退了那半步，看着二苟搓着手靠在窗台上，看着美姣面无表情地转述张向前的话。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目光转向了嫂子林凤娇。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只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难道嫂子也认为这个钱是我自己出？那么一大笔钱，怎么拿得出？

凤娇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她知道翠玲在看什么……

她只是是翠玲的嫂子，不是翠玲的娘。小姑子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这医药费，按理说该陆大力这个做丈夫的来出。她林凤娇要是出了这个钱，算怎么回事？心疼小姑子？那以后翠玲有个头疼脑热的是不是都得她管？

再说了，这钱要是从她兜里掏出去，谁来还？陆大力？还是公婆？

尽管说，长嫂如母，可她也只是嫂子而已，虽然有男人，却过着丧偶式的日子，独自养着两个孩子也不容易啊，谁理解她的不易呢？

林凤娇脸上的笑也还挂着，但已经僵得快要碎掉了。她没有接翠玲的目光，而是把头微微偏了偏，看向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小院子，几棵桂花树种在那儿，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光影落在斑驳的墙上，碎金子似的晃眼睛。

病房里静悄悄，和刚才他们进来那会儿完全是不同的气氛。

翠玲等了一会儿，见凤娇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那点微弱的希望，像是炉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子，呼地一下，灭了。

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把怀里的枕头抱得更紧了些。枕头是软的，可她的心，硬邦邦地疼。她忽然想起自己出嫁那天，凤娇拉着她的手说“以后有什么事就找嫂子”，那话说得多好听啊，像是真的。

现在她真有事了，嫂子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