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来到唐家村,这个村庄凤娇催缴公粮的时候来过,今年的公粮还有两户人家没有上交。
一户是刘老栓家,还有一户是唐寡妇家。两家人一户住村头,一户住村尾,今天既然来到这个村子,不妨去问候一下,至于拖欠的公粮,实在交不起,只能等到来年了。
凤娇领着大伙儿穿过村子,拐进一条窄窄的、被屋檐阴影覆盖的巷子。
巷子尽头,两间低矮的土坯房瑟缩着,那就是刘老栓家了。还没走近,一股混杂着霉味、潮气和某种难以喻的衰败气息就隐隐飘来。
房子比周围的屋舍明显矮上一截,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掺着麦秸的黄土,像是生了丑陋的疮。
屋顶的茅草黑黢黢的,塌陷了好几处,用破塑料布和碎瓦片勉强压着,在微凉的晨风里发出“噗噗”的轻响。小小的窗户上糊的塑料膜早已泛黄破烂,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
院墙塌了半截,与其说是院墙,不如说是一道象征性的土埂。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丛枯死的野草和一堆碎瓦烂砖。一只瘦骨嶙峋的母鸡,正有气无力地在土里刨食。
凤娇走在最前头,到了那扇歪斜的、露出缝隙的木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刘大叔?在家吗?”
里面传来一阵oo@@的动静,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好一会儿,才响起一个苍老而迟缓的声音:“谁……谁呀?”
“是我,林凤娇,大队的妇女主任,前一阵子来过你家。”凤娇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
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一条更宽的缝,一张布满沟壑、满是愁苦的脸探了出来,正是刘老栓。
刘老栓年轻的时候,身子骨就不好,父母花钱给他从外地娶了个媳妇,媳妇生下一个儿子后,望着一贫如洗的家,心里哇凉哇凉,这样的家,看不到任何希望。于是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偷跑了。
他看起来比上次催粮时更佝偻了,眼窝深陷,眼神浑浊而畏缩。他身上一件破棉袄,补丁摞着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和胸前油亮亮的。
紧接着,他身后又挪出一个人影,是他儿子刘大福。
大福今年已经四十岁,老实憨厚,寡,跟父亲相依为命,家里由于没有女人持家,家里埋汰得不像样。
他的一条腿骨折后还没好透,站着时身体歪向一边,那条伤腿虚虚点着地,使不上劲的样子,不能弯曲。
一看到凤娇,还有她身后跟着的兴国、王淑芬等人,刘老栓父子俩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被一种巨大的惊恐取代。
刘老栓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