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福则下意识地往父亲身后缩了缩,眼神慌乱地瞟向屋里,又看看凤娇,最后无助地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露出脚趾的破布鞋。
“凤、凤主任……”刘老栓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您……您怎么来了?那粮……那公粮……实在是……家里揭不开锅了,再宽限些日子,等开春……等开春我想法子……”
他语无伦次,几乎要作揖,干瘦的身躯瑟瑟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无形的重担压垮。
大福也抬起了头,脸上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夹杂着深深的羞愧:“主任,不是俺爹赖着不交,是……是我这条腿不争气,秋收没帮上忙,还拖累……家里实在……实在是一粒多余的粮食都没了。”他说着,眼圈已经红了。
眼前这一幕,让刚才路上还有说有笑的几个人都静了下来。
这父子俩虽然穷,但是往年该交的公粮,都一两不少按时上交。今年家里发生变故后,实在是交不上。凤娇理解他们的难处,所以,也没有三番五次来催促。
王淑芬收敛了笑容,眉头紧紧拧起。
兴国心里那点自家的烦闷,在这触目惊心的赤贫面前,忽然变得有些轻飘,又有些不是滋味。他别开眼,看向那破败的屋顶和塌陷的院墙。
凤娇顿了顿,眼眶也有些发热。她赶紧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眼看要站不稳的刘老栓,脸上绽开一个尽可能温和而清晰的笑容,声音也放得更缓更柔:“刘大叔,大福哥,你们别慌,别着急。我今天不是来催交公粮的。”
她顿了顿,确保父子俩听清了这句话,看到他们眼中惊疑未定却又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时,才接着说道:“我们今天过来,是到咱们村收购花生、黄豆的,顺路过来看看您家的情况。公粮的事,村里知道您家有难处,不为难你们的。”
凤娇的目光扫过黑洞洞的屋里,那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隐约可见一张破木板床和一口掉漆的箱子。
她的声音更加坚定了一些:“您家这情况,我都看在眼里了。下一次村公所开会,我会把您家作为一个典型困难户的情况,好好汇报上去。看看上头,或者村里能不能想想办法,帮衬一把。总得让人把年关过去,把开春的种子留下,您说是不是?”
刘老栓呆呆地看着凤娇,似乎一时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他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这世道人情冷暖,他们好多年没体会过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了!
大福则猛地抬起头,看着凤娇,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那泛红的眼眶里,终于有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凤主任……谢、谢谢……谢谢您还惦记着俺们……”刘老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苍老嘶哑,带着哽咽。
凤娇心里酸楚,却仍维持着那让人安心的笑容:“别这么说,大叔。日子难,大家一起想办法。你们先忙着,我们还得去收花生。有空再来看你们。”
她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才转身,示意兴国他们离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