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荣和小雨见妈妈语气不善,低着头不敢吭声。
“不嘛!我就要吃蛋!就要吃肉!”小天还小,不达目的不罢休,双脚在凳子上一阵乱蹬,气呼呼地把筷子摔在地上。
“你!”红艳怒目圆瞪,抬手“啪”地一声打在他胳膊上。
“哇……我要吃蛋蛋!吃蛋蛋!”小天顺势滑到地上,蹬着腿嚎啕大哭。
“起来!地上凉!”一直黑着脸的唐花妹也看不下去了。
“哼,就是惯的!谁家天天有鸡蛋吃,你上谁家去!我家养不起你这祖宗!”刘旺福对这个外孙向来没什么好脸色,一来他姓蒋,二来这胡搅蛮缠的劲儿着实让人喜欢不起来。
“爸!你这话啥意思?赶他走啊?”红艳立刻像护崽的母鸡竖起了羽毛,儿子再怎么闹,也只能自己教训,别人说半句都不行。
“艳儿,你缺心眼啊?你爸吓唬孩子的话你也当真?”唐花妹一把将小天从地上拉起来,搂进怀里,转头又对红艳说,“厢房米糠缸里我埋了几个鸡蛋,你去拿一个给他煮上。”
红艳绷着脸走进厢房,从米糠深处摸出一个鸡蛋,给小天单独煮了个荷包蛋。
妞妞看见碗里白嫩嫩的鸡蛋,咿咿呀呀地伸出手。红艳一把拦住:“妞妞乖,咱不吃,咱吃白饭!”
兴国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团火猛地一蹿。同样都是孩子,妞妞怎么就不配吃一口?他嚼着嘴里寡淡的白菜,滋味比霜打的叶子还苦。
吃完饭,兴国准备出门收购花生。红艳依旧偎在灶边,没有半点要帮忙收拾或一同出门的意思。
兴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沉甸甸的,压着太多说不出的东西。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屋子,拉起院角的板车,头也不回地朝村口的晒谷坪走去。
他到的时候,凤娇和二苟他们还没来。
天边一轮太阳从东边升起,像个腌得不太透的咸蛋黄,温吞吞地悬着,没什么热力。
可到底是不一样了,那层厚重得化不开的雾气,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消散,露出远处山峦模糊的脊线。
地上严严实实的白霜,像是被抽走了筋骨,瘫软下来,化作一粒粒细密的水珠,顺着菜叶的脉络,沿着土坷垃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渗进地里。
空气里那股扎人的寒气,仿佛也被这轮日头磨钝了锋芒,不再往骨头缝里钻,只是凉凉地贴着皮肤。
兴国拉着板车,走在去村口集合点的土路上。脚下是硬的,冻了一夜的泥土还没完全松软,但有些低洼处已积起小小的水凼,混着融化的霜水,踩上去“咯吱”响,溅泥星子。
他走得不快,板车空着,轮轴发出单调的“吱扭”声,合着他心里那份空落落、沉甸甸的烦闷。
刚才家里那一幕幕,像钝刀子割肉似的在他脑子里来回拉:小天摔筷子,妞妞望鸡蛋的眼神,红艳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还有岳父岳母话里话外的敲打……
晒谷坪的路口还没见凤娇和二苟他们的影子。兴国把板车辕杆往地上一杵,蹲在晒谷坪边上,他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暂时压下了胸口那股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