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的儿子,却又不太像了。
刘光荣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皮肤泛着不健康的灰黄色。才一个多月,他瘦得几乎脱了形,囚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剃光,青白的头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没了往日那绺总爱甩来甩去的头发,他整个人显得畏缩又陌生。
手腕上那副锃亮的手铐,随着他微微颤抖的动作,偶尔碰出轻微却刺耳的金属声响。
“光……光荣?”李红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干裂嘶哑。
刘光荣闻声猛地看向铁窗这边,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先是茫然,待看清窗外的父母,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恐和委屈。
“妈!爸!”他扑到铁窗前,手铐“哐当”一声撞在铁栏上,眼泪鼻涕一下子涌了出来,“妈!他们说我……要判五年!五年啊!妈!救我,你快想办法救我出去!我不要在这里面!我不要去坐牢!”
他哭喊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变形,身体沿着铁窗往下滑,几乎要跪倒在地,又被旁边的民警牢牢架住胳膊,冷冷道,“情绪稳定点!”
李红花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拧得生疼。她隔着冰冷的铁条,看着儿子那张瘦脱了相、涕泪横流的脸,听着他绝望的哭求,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她恨不得剪断铁窗,冲进去把儿子搂在怀里。
“儿啊……我的儿啊……”李红花也哭出了声,枯瘦的手指隔着铁窗在空中挥舞,试图去摸儿子的脸,“你咋……咋变成这样了……他们打你了?不给你饭吃?”
“没有……妈,这里面,吃不饱,睡不好,还被打……我怕……”刘光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你找找人,找找关系,去求求人!把我弄出去!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妈,求你了!”
“找人?去哪里找啊?”李红花拍着大腿,哭丧着脸,眼泪沿着她深刻的脸颊皱纹沟壑横流,“我和你爸……咱家祖宗十八代,都是土里刨食的泥腿子,亲戚里外,连一个认字的都没有啊!我们认得谁?我们能去找谁?光荣啊……我的儿……妈没本事啊……”
她说着,身体软软地又要往下瘫,被旁边的刘跃进死死扶住。
刘跃进也只是红着眼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一个字也说不出,那粗糙的大手,扶着老伴,也在不住地抖。
站在刘光荣身边的那个年轻民警,一直紧绷着脸,看着这母子隔窗痛哭的场面,眉头皱得紧紧的。
听到刘光荣直到此刻还只想着“找关系出去”,又听到李红花那番“泥腿子找不到人”的哭诉,他终于忍不住,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力道,穿透了哭泣声:
“哼,现在知道哭了,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刘光荣,又看向窗外那对茫然无措的老夫妻,语气硬邦邦的:“偷东西的时候,指挥人去抢人家救命钱的时候,看着人家因为你偷了钱活不下去上吊的时候,你就没想过有这么一天?没想过法律饶不了你?”
他的话像冰锥一样,刺破了哀伤的空气。
刘光荣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噎住了,只剩下抽噎,眼神躲闪,不敢再看民警,也不敢再看父母,只是死死盯着地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