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那河床深得很呐!”村口的老槐树下,抽着旱烟的老张头浑浊的眼睛望着河的方向,声音低沉,“早年发大水,我亲眼见过,水面翻起过比磨盘还大的鱼影子!那鳞片,啧啧,在日头底下反光,晃得人眼晕!上百斤怕是都有!”
“可不是嘛!”旁边纳鞋底的李老太接口,脸上带着后怕,“二十年前,邻村赵家那对苦命鸳鸯,不就是一起跳了这河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找了几个月,屁都没捞着!后来,还是撑船打鱼的老孙头,一网下去,捞上来个白森森的头盖骨!哎哟喂,那场景…吓得他当场就扔了网,病了好几个月!都说…是让河里的‘东西’给分食了…”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入赶到河边打听消息的王婶和刘爱民耳中。
尤其是“分食”两个字,带着血淋淋的画面感,瞬间击溃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
“不…不会的…我的牛牛…我的孙子啊…”王婶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破风箱一样抽着气,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旁边的人手忙脚乱地扶住,掐人中,拍后背,好一阵子她才缓过一口气,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几乎要呕出血来的哭嚎:“我的老天爷啊!报应!这是报应啊!我造了什么孽啊!连…连个囫囵尸首都留不下啊!牛牛…我可怜的孙儿…奶奶对不起你啊…”她哭得浑身抽搐,捶胸顿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分往日的精明算计,只剩下一个被巨大恐惧和悔恨彻底击垮的老妇人的凄惨模样。
她晕厥了不止一次,每次被掐醒,那迟来的、锥心刺骨的痛悔便如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
她开始神神叨叨,总觉得屋角有湿漉漉的影子,夜里能听到孩子的哭声,疑心是美霞带着牛牛的冤魂回来索命了。
刘爱民的状态更加糟糕。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几天功夫仿佛老了十岁。
他不再像头几天那样疯狂地寻找,只是常常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到发现美霞鞋子的河边,呆呆地望着浑浊的河水,一站就是半天。
那滔滔的浊浪,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无数张牙舞爪的恶鱼,正贪婪地撕扯着美霞单薄的身体和牛牛幼小的身躯…这个想象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他想起美霞刚嫁过来时羞涩的笑容,想起她默默操持家务的身影,想起她抱着牛牛时那满足又疲惫的神情…也想起自己面对母亲的刁难时的懦弱和沉默,想起美霞抱着孩子离开时那绝望空洞的眼神,想起自己那句冰冷的“不要”…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痛得无法呼吸。
他整夜整夜无法入睡,一闭眼就是美霞抱着孩子走向河心的背影,耳边是女儿睡梦中抽泣着喊“妈妈”的声音。
这声音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尽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绝望。他变得沉默寡,眼神空洞,仿佛生命中所有的光亮都被那冰冷的河水带走了。
消息也传到了张美霞的娘家。张美霞的父母和哥哥闻讯如遭雷击。
“啥?跳河了?!”张父手中的旱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晃了晃,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嘴唇哆嗦着,脸色灰败。
“不会吧,她前天抱着牛牛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跳河了呢?”美霞的大嫂也惊呆了。
平日里虽然她不满意美霞三天两头往回跑,但也没想过让她死啊!再怎么说、她也是家里的小姑子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