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母的反应更加剧烈,她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利哭嚎:“我的儿啊――!”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幸亏被旁边的儿子和邻居扶住。
醒来后,她捶胸顿足,哭得肝肠寸断,头发散乱,状若疯癫:“都怨我!都怨我这个老不死的狠心啊!我的美霞…我的苦命的闺女啊!娘不该撵你走啊!娘要是留你住下,哪怕喝凉水啃树皮,咱娘仨挤一个被窝…也不至于…不至于把你逼上绝路啊!是娘害了你!娘该死啊…”她哭得数次背过气去,醒来又继续哭,悔恨如同毒蛇噬咬着她的心。
她恨刘家的薄情寡义,更恨自己那一刻的软弱和所谓的“无奈”。
悲愤交加的张家父母和哥哥,嫂子,带着满腔怒火和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加入了搜寻的队伍。
他们沿着河岸,甚至划着小船,在可能的水域反复打捞,询问沿岸每一个村落是否见过落水的母子。
张家哥哥更是红着眼睛,几次想冲进刘家找刘爱民和王婶拼命,都被亲戚死死拦住。
然而,半个月过去了,他们耗尽了力气,流干了眼泪,得到的依旧是冰冷的河水和无尽的沉默。美霞和牛牛,如同人间蒸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
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之后,是深入骨髓的认命。但认命,不代表放弃为女儿争取最后一点尊严。
张家父母强忍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剜心之痛,相互搀扶着再次来到刘家村。
这一次,他们的悲痛沉淀为一种沉重而决绝的力量。
“刘爱民!”张父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形容枯槁的女婿,“我闺女…生是你们刘家的人,死是你们刘家的鬼!她活着在你们家,活得不像个人样,受尽了委屈!现在她…她走了,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这是你们刘家造的孽!”
张母在一旁,眼泪无声地淌着,声音却异常清晰和冰冷:“我们认了,老天爷不开眼,我闺女命苦…可我们不能让她死了还做个孤魂野鬼!活着的时候,她在你们刘家没个安稳窝,死了,你们刘家得给她一个葬身之地!得让她有个坟!逢年过节,得有人给她烧张纸钱,让她在那边…也能有个念想,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着她…不能让她死了,还落得个无家可归,孤苦伶仃!”
这要求,合情合理,却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刘爱民本就沉浸在无边的悔恨中,此刻更是无地自容,只剩下麻木的点头。
王婶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和哭嚎,此刻也只剩下认命般的颓丧,她不敢再有任何反对,生怕那“冤魂索命”的恐惧成真。
在娘家人寸步不让的监督下,在村民们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刘爱民请人在刘家祖坟边缘,靠近一条小土路的地方,给张美霞和牛牛立了一座衣冠冢。
没有棺椁,没有尸骨,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刘家人表示,家里田地不多,还要种粮食呢,只能让出这块种不出庄稼的边角埋他俩。
坟里埋下的,只有那天在河边找到的、沾满污泥的旧布鞋,那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还有美霞留在凤娇嫂子家的一件旧褂子。
另外,刘爱民颤抖着双手,将牛牛出生时用过的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虎头帽,也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新坟垒起,黄土还很湿润。一块粗糙的青石墓碑立了起来,上面刻着冰冷的字迹:
“先妣刘母张氏美霞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