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账。”
赵刚赶紧叫人去拿。
厂办干事抱来一本厚台账。
沈若瑜翻到设备页,三台c616车床的原始编号,与车床上的新编号对不上。
她抬起头。
“为什么改编号?”
陈小兵梗着脖子回话:“报告主任,不是改,是拆的时候怕装错,把零件重新编了号。原编号在底下,油污盖住了。”
苏明接过台账扫了一眼。
“重新编号为什么不报设备科备案?”
陈小兵低下头。
赵刚刚要解释,林建国先开了口。
“是我让编的。”
“拆改时间紧,三台车床零件混着放,编号是为了复装和追溯。”
“每个零件拆前、拆后都记了尺寸,原始编号也都在记录本里。”
“拿来。”
林建国走到工具柜前,取出一本沾满油污的硬壳本。
本子边角翻卷。
第一页写着日期。
第二页写着主轴跳动初始数据。
第三页是导轨压板、尾座、导向套的拆装尺寸。
后面夹着一张张草图。
上面有李卫国的签名,有陈小兵的记录,还有钟大山在刀头参数旁边画的红圈。
沈若瑜一页页翻过去。
“主轴跳动,改装前零点零八毫米,改装后零点零一毫米。”
“导向套同轴度,初装零点零三,二次自镗后零点零一。”
“导向套同轴度,初装零点零三,二次自镗后零点零一。”
“合金钢深孔首件,孔深四百一十五毫米,最大偏差零点零一五。”
她翻到最后,停住。
上面贴着六张检验记录。
每根导气管毛坯,都写了材料批次、开钻时间、刀头型号、进给参数、冷却油压和测量结果。
严仲平拿过记录。
他抽出钢尺,又掏出千分尺。
直接在工作台上测了第一根毛坯。
再测第二根。
第三根。
车间外围满了工人,只听见风吹过排风口的呼呼声。
严仲平测完,把千分尺收进兜里。
“内孔尺寸合格。”
刘大壮紧绷的肩膀猛地松了下来。
苏明却在旁边发话:“内孔合格,不等于设备合格。六根能打出来,可能是碰巧。军工看的是稳定性,不是一炉子土法奇迹。”
“这话对。”
沈若瑜合上记录本。
她看向林建国。
“你这套设备,没有厂标,没有鉴定,没有标准工装。”
“记录做得细,但记录不能替代验证。”
赵刚捏紧了手里的搪瓷缸。
马富贵立刻接话:“沈主任说得很实在。咱们厂还是应该先停下来,等县工业科和设备科联合鉴定,稳妥些。”
林建国看向马富贵。
“等鉴定下来,三个月试制期剩几天?”
马富贵打起官腔:“国家任务重要,程序也重要。”
“那你去跟部队说,让他们先别用枪,等咱们开完会。”
“你这是乱讲话!”
“我说的是生产。”
马富贵被顶得接不上话。
沈若瑜抬手。
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把记录本夹回腋下,走到工作台前。
手指重重敲了敲那六根钢管。
“明天早八点。”
“现场加工一根导气管。”
“从合金钢毛坯开始,到深孔、导气孔、抛光、检验,我全程看。”
她目光扫过苏明、马富贵,最后定在林建国脸上。
“谁的设备能出活,谁说话算数。”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苏明将钢笔插回胸前口袋,跟了出去。
马富贵站在原地,死盯着那三台老车床。
明天现场加工。
要是成了,他今天说的每句话,都会变成替林建国垫脚的砖。
要是败了。
红星厂的五六式任务,也就到头了。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