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吉普车停在红星厂门口。
车门一开,沈若瑜先下来。
她穿着深灰中山装,胳膊下夹着黑皮记录本。
没看赵刚递来的热水,也没接马富贵伸出的手。
“直接去一号车间。”
马富贵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自然地收回去。
他笑道:“沈主任一路辛苦,车间里灰大,您先坐坐,我给各位同志汇报一下工作。”
“零件比汇报干净。”
沈若瑜迈步进厂。
周怀民提着公文包跟在后面。
严仲平拿着一把折叠钢尺,边走边看厂房屋顶的排风口。
最后下车的是苏明。
苏明换了件藏蓝色干部服,胸前别着钢笔。
他站在车间门口,看见里面三台被拆改的c616车床,脚步停住。
第一台装着长钻杆和导向套。
第二台连着手摇高压油泵。
第三台还敞着主轴箱,地上摆着编号零件和油布。
工作台上,六根导气管毛坯平码着。
油纸边角还沾着切削油。
苏明走过去,拿起一根。
“30crmnsia。”
他用指甲刮了刮钢管外壁。
“料倒是没错。”
刘大壮站在旁边,脱口而出:“昨天刚钻出来,内孔偏差零点一五丝。”
苏明没理他。
他掏出记录本,拧开钢笔帽。
“非标改装设备,无出厂精度证明,不具备军工加工资质。”
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
车间里瞬间静了。
郭长发握着泵杆,脸拉得老长:“设备能不能干活,非得出生证明?”
苏明抬头。
“军工生产不是修拖拉机。没有精度证明,没有工艺鉴定,没有设备履历,谁敢把这种设备加工的零件装到自动步枪上?”
“你敢?”
郭长发张嘴要骂。
林建国抬手,拦下老郭的话头。
苏明把导气管放回工作台,目光扫向林建国。
“林建国,你在燕京写导气模型时,不是很懂标准吗?怎么回了山沟,标准就不要了?”
林建国拿起那根钢管,迎着光线看了一眼。
“标准没丢。”
“那证明呢?”
“在零件里。”
“零件会说话?”
“会。只要你听得懂。”
苏明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马富贵这时往前半步。
“沈主任,我要向组织说明一个情况。”
赵刚跨前一步挡在前面:“马政委,核查组刚到,有事等核查结束再说。”
“正因为核查组到了,才更该说清楚。”
“正因为核查组到了,才更该说清楚。”
马富贵清了清嗓子。
“林技术员回来以后,擅自拆改三台生产设备,夜间作业,私自调动工时,还动用了厂里的工业电。”
“他技术胆子大,这我是佩服的,但军工生产不是一个人拍脑袋。”
他说到这里,转向沈若瑜。
“我作为政委,得对全厂一百多号同志负责。”
赵刚声音拔高:“拆改设备是我批准的,五机部派工单上也写了,试制期间可协调设备调整。”
马富贵摆摆手。
“赵厂长,我没说你不支持国防任务。我只是说,程序要走,责任要清。”
“万一设备精度不稳,耽误了五六式试制,谁承担?”
“我承担。”
林建国开口。
马富贵紧盯着他:“你承担得起吗?”
“做废一根料,我签字。误了任务,我签字。你要的是这个?”
马富贵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要的当然不只是签字。
他要林建国把“擅自改装”的帽子先戴严实。
等核查组判不合格,他就能顺手把人和设备一起按进检查材料里。
沈若瑜一直没说话。
她走到第一台车床前,蹲下身。
摸了摸焊接的导向架,又看向床身侧面的编号牌。
原本的编号位置有新喷漆。
黑漆没干透。
沈若瑜伸手一擦,指腹沾上一层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