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一号车间。
人挤得水泄不通。
食堂炒菜的胖师傅端着铝盆,踮脚站在窗外。
没一个人出声。
沈若瑜站在第一台改装的c616皮带车床前。
这台建国初期东北兵工厂淘汰的老物件,加装了简易导向架和长行程尾座。
苏明站在沈若瑜侧后方,双手抱胸。
马富贵贴着车间大铁门。
他脚尖朝外,随时准备去县里开会。
林建国从工作台抄起一根四百一十五毫米长的30crmnsia合金钢棒料。
航空级特种钢。
国内现有的普通刀具碰上,进刀几毫米必崩口。
“上料。”
李卫国上前。
毛坯装入三爪卡盘,尾座顶尖顶死。
林建国手握摇把,将自制的四百五十毫米yg8钨钴合金深孔钻头送入导向套。
“开泵。”
郭长发双手攥住拖拉机柴油泵改装的长杠杆,用力压下。
暗黄色的切削油顺着紫铜管冲进钻杆内孔。
林建国合上电闸。
电机震动,皮带飞转。
钻头接触钢料。
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炸开。
钟大山蹲在车床边闭着眼。
他在听刀头切削的声音。
凭声音判断硬质合金刀片的磨损程度。
这是他在废钢堆里炼了几十年的绝活。
十分钟过去。
钻进一百毫米。
苏明抬腕看表。
深孔钻削的难点从不在开头。
“转速只有六十转。”苏明盯着旋转的卡盘。
“照这速度,打通要一小时。中间铁屑排不出,刀头必断。整根料直接报废。”
林建国双手稳握摇把,盯着进给刻度盘。
“你只算转速,没算切削液压力。”
他头也没回。
二十分钟。
钻进两百毫米。
排屑最困难的临界点到了。
排屑最困难的临界点到了。
“加压!”钟大山猛地睁眼。
郭长发咬牙加快按压频率。
额头青筋凸起。
切削油带着卷曲的c型铁屑,从v型槽急速涌出。
铁屑砸进底下的铁皮盆。
苏明眉头拧紧。
铁屑不是长条状,全是均匀的c型碎屑。
刀头角度经过极其精准的修磨。
刚好切断合金钢,毫不缠绕钻杆。
他看向旁边那几个老工人。
一个看门老头压泵。
一个劳改犯模样的老头听音。
这算哪门子军工生产?
四十分钟。
噗。
一声闷响。
混着铁屑的切削油从钢管另一端喷出,砸在防溅挡板上。
通了。
林建国退刀,关停电机。
李卫国戴着厚实的帆布手套,卸下滚烫的导气管毛坯,扔进冷却油盆。
滋啦。
白烟骤起。
十分钟后,毛坯冷却擦净,摆在检验台上。
车间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那根泛着灰蓝色金属光泽的钢管上。
苏明跨前一步。
“光打通没用。”他指着钢管,“军工件看公差。内孔直径、圆度、同轴度,差一丝都不行。”
林建国没理他。
他转身打开工作台上的红漆铁盒。
取出一把带表盘的内径千分尺和两根标准塞规。
沈若瑜正要拿自己的量具。
目光扫过红漆铁盒。
看清量具上的俄文钢印,她的手停在半空。
“苏联1954年援助批次,军用精密量具套装。”沈若瑜抬头看向林建国。
“全国只有十二套。五机部筹备组留了两套。陈公培总工手里有一套。”
她盯着林建国。
“怎么在你这?”
赵刚赶紧上前。
“沈主任,这是陈老前阵子来咱们厂,亲自留给林建国的。说借用,手续都补了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