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账

陆云生去丹阁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他手里拎着药箱，怀里夹着林清鸢给的补采单，走得很规矩，连路过巡山弟子时都停下点了头。

巡山弟子看他一眼，没拦。

陆云生现在在丹阁挂着名，脸又干净了，红疹退完后，看着比前些日子顺眼不少。

顺眼这事在云霞山很值钱。

至少别人不会一见他就先想起“试药失败”四个字。

贺青在丹阁后堂。

门半掩着，里头灯亮着，桌上堆了三摞账册，左边是灵墨，右边是灵矿，中间那摞压着几张阵图。

陆云生站在门外，没有直接进去。

“贺师兄。”

贺青没抬头。

“进。”

陆云生推门进去，把补采单放在桌角，手没往前伸太多。

贺青翻完手里那页账，才看向他。

“林师妹让你来的？”

“是。”

“为矿石入库？”

“也是。”

贺青把笔搁下。

这个“也是”说得太规矩，规矩到不像陆云生平常说话。

贺青看着他，心里把林清鸢这几日的动作过了一遍。

仪式出事，甩到灵墨。

丹阁封库，她出山补矿。

霜儿跟踪，她让人跟。

散修起哄，她拿出凭证。

每一步都在明面上走，却每一步都给自己留了后手。

这样的人，不该只是一个被养在山上的供体。

贺青以前只当她会躲，会装病，会抱夜临渊大腿。

现在看，她不是抱大腿。

她是知道哪条腿最粗，先抱住，抱完还要在旁边开账。

陆云生站在桌前，低头看了一眼中间那摞阵图。

“贺师兄近来辛苦。”

贺青道：“有话直说。”

陆云生把药箱放到脚边。

“林师姐那批灵矿，后续货明日到，若今日核验，账面对不上。”

贺青看着他。

“所以？”

“想请贺师兄把核验日期往后挪几日。”

贺青没有接。

屋里只有翻页声，还是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掀动了账册边角。

陆云生等着。

他来之前，林清鸢交代得很清楚。

不要求。

不要解释太多。

贺青不是霜儿，软话没用，苦肉计也没用。

他要的不是感情，是风险平衡。

他要的不是感情，是风险平衡。

陆云生当时听完，手指在药箱扣上按了半天。

林清鸢把他也算进去了。

算得明明白白。

他去，比夜临渊去合适。

夜临渊一进丹阁，贺青先想着怎么防剑。

林清鸢自己去，霜儿盯着，沈苍澜也会听见风。

只有他。

丹阁药童，手里有药箱，和林清鸢来往本就多，去找贺青说账，外人看见也能解释成送药。

好用。

太好用了。

陆云生不太高兴。

但他又挑不出错。

这事要是换他来算，他也会这么选。

贺青终于开口。

“丹阁查账，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陆云生点头。

“我明白。”

“沈仙尊要看账，我拦不住。”

“贺师兄不用拦。”

陆云生抬头，“只要把林师姐那批排在后头，等货齐了一并核验，就够了。”

贺青看了他一会儿。

“这是林清鸢教你的？”

“她让我来送话。”

“哪句话？”

陆云生把药箱扣合上，又打开。

这动作他做得慢。

“她说，仪式那日，贺师兄查阵时，多看了三息。”

贺青的手停在账册上。

陆云生垂着眼。

“她还说，多看三息不是错，阵纹当时有异，谨慎些很合理。”

贺青没说话。

陆云生接着道：“但若沈仙尊追问，为什么阵纹无损，牵引正常，供体却没有出血，这三息就会变成一件麻烦事。”

贺青把账册合上。

“她让你来威胁我？”

“不是。”

陆云生抬眼看他，“林师姐说，这是提醒。”

贺青看着他。

陆云生补了一句：“我们现在，最好都别被查得太细。”

这话落下，后堂里安静了半截。

贺青看陆云生的眼神变了。

陆云生平日话不多，做事也温吞，谁叫他都应，谁塞药材给他也收。

这样的人，突然把“三息”两个字摆出来，意思很清楚。

他不是来求情。

他是来把刀尖放在桌面上。

刀不是他的。

拿刀的人在山下，还在算矿石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