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阮文杰就到了相府侧门。
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折得整齐,腰间没有佩任何饰物,看起来像是一个赶早路去办事的年轻人。
他站在门廊下等了一会儿,没有催门房,也没有往门里张望,只是站在那里,日光把他脚下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线。
阮苓出来的时侯,他也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
两人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挡住外面渐渐亮起来的日光。
阮文杰没有坐下就靠在车壁上,像是在心里把今天要说的话又理了一遍。
过了一小段路,他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
“我今天不亮官牌,也不提大理寺。她若问起来,只说我在衙门当差,帮她问清楚规矩。”
阮苓点了点头:“她见了我,自然会开口。”
这句话她说得很稳,像是已经在心里确认过很多次了。
马车在周府侧门前停下来的时侯,门房比上次动作快了一些,像是提前得了消息,知道她们会来。
周氏迎出来时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仍簪着那支赤金步摇,但笑容比上次浅了半分。
她的目光先在阮苓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她身后的年轻男子身上,那道目光停了一瞬。
像是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人会带来什么不通,又很快移开了:
“阮夫人又来了。这位是?”
阮文杰拱手:“在下阮文杰,是阮夫人的堂弟,在衙门当差。今日陪堂姐过来,想当面问清楚一些事。”
他说“在衙门当差”四个字时,语速没有放慢,也没有加重,像在说一件不需要额外解释的事。
周氏的目光又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是要透过那道衣料看穿他腰侧藏着什么。
但她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门口:
“二位请进,正堂已经备好茶了。”
正堂里的茶盏比上次少了一盏,像是料到了这次不会坐太久。
阮文杰在主客位上坐下来,没有碰茶,也没有寒暄,像他已经提前把那句开场白放在嘴边等了一会儿了。
周氏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
“阮夫人今日又来,还是为了玉盏的事?”
阮文杰接过了话:“是。我堂姐说府上有一位玉盏受了伤,若真有此事,她有权依律离籍。我今日来,是想当面见她,问清楚她是怎么受的伤。”
周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动作不快不慢,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来缓冲一下那道话尾的分量:
“玉盏是我府上的人,若受了罚,自有受罚的理由。一个妾室犯了错,我作为主母难道连管教的权利都没有?”
阮文杰没有直接回答,语气也平稳,像是在复述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
“妾室犯了错,主家确实有权管教。但如果管教的方式是动用私刑、致伤致残,那就不再是‘管教’了。”
“按照律例,妾室被打之后,若她能证明伤情属实,且愿意离籍,主家无权强行留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我今天来,只是想确认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有没有人证。”
“如果她只是犯了错受罚,那我无话可说。”
“但如果她确实被打成重伤,那这件事就不再是内宅的事了。”
周氏放下茶盏,看着他,像是在重新掂量他这句话的分量:
“你是说她告到了官府?”
阮文杰摇了摇头:“还没有。我是在替她问清楚她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如果她确实受了重伤,且她的确不愿意继续留在府上,那这条路是走得通的,只是需要她亲自开口说一遍。”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她既然托人送了信,说明她已经准备好了。我今天来,只是替她把话听完。”
周氏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已手指上的护甲,像是在借那道光泽稳住自已,然后抬起头:
“如果她是自已想走呢?”
阮文杰说:“那就要她自已当面说清楚。她亲口说‘我想走’,我就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