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的秋千是宋知予离京前让木匠新打的,槐木的架子,麻绳编的座板,绳结打得比寻常秋千多绕了一圈。
春草说:“老爷吩咐过,小公子年纪小,绳结要紧,不能松,也不能太硬,免得硌着。”
阮苓每天上午会带瑾哥儿来荡一会儿秋千,春夏之交的风穿过海棠花枝,再被秋千的弧度割开,落在他仰起的脸上时已经软了一半。
瑾哥儿坐在秋千上,两手攥着麻绳,小腿悬着够不到地面,每一次她轻轻推他,他都笑出声来。
笑到一半又收敛回去,像是发现笑声太大,急着压下去。
阮苓扶着他的后背,等他荡到最高处时放开手,让秋千自已回到最低点再推一下,像在帮一道还不熟悉的曲线找它的。
他荡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自已说:“够了。”
就攥着绳子等她把他抱下来,小手攥她的衣襟不肯松,像是还没荡完,又像是已经荡够了,只想在她身边多站一会儿。
她蹲下来替他把衣角理好,又把他后脑勺翘起的一小撮碎发压下去。
日光落在秋千架的麻绳上,绳面被晒得微微发烫,风穿过枝叶时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缓慢地翻动书页。
这时春草从游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脚步不快不慢,像是犹豫过要不要打断。
她走到距离阮苓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夫人,外头有人送了封信来,说一定要亲自交到您手上。”
阮苓没有回头,正低头给瑾哥儿系衣带,顺手把结扣拉齐:
“先放着吧。等我回来再看。”
她又低头理了理瑾哥儿的衣领,确认那道折痕已经对齐。
春草没有离开,仍站着:“送信的小厮说,送信人吩咐了,说是十万火急。”
阮苓的手指在瑾哥儿衣领上停了一下。
十万火急。
这个词很少出现在送到她手里的信上。
她把瑾哥儿交给乳娘,接过那封信,翻到正面看了一眼信封。
边角被折过两次,又重新展平,留下两道浅浅的折痕,像是写信的人捏着它犹豫过,又决定寄出去。
地址写的是相府,收信人写的是“阮夫人”,字迹潦草,笔画急促。
她把信封翻过来检查封口的浆糊,已经干透了,像是已经封了有些时侯。
她站在花园的廊下,拆开封口,把信纸抽出来。
纸是粗纸,表面不平整,边角微微卷起,像是随手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她把信纸展开,看见那几行字时,指尖顿住了。
信上是这么写的:
“我被抓回来了,挨了家法。我要离开那里,到京城来找你。我身上只有几枚铜钱,没有多余的了。你若还认我这个故人,给我回个信。”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那几行字的墨迹在粗纸上洇开了边缘,像是写的时侯手在发抖,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会儿,又像是写信的人写到一半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怕被人发现。
她认出那道笔迹,认出那道字迹末尾没有收笔就直接断开的弧线,没有看第二遍。
她站在廊下,没有动。